當沈祖堯遇上蔡元培

文:杜振豪

「數月以來,報章所記,耳目所及,舉凡政治界所有最卑污之罪惡,最無恥之行為,無不呈現于中國[……]元培目擊時艱,痛心于政治清明之無望,不忍同流合污之苟安;尤不忍于此種教育當局之下,支持教育殘局,以招國人與天良之譴責。惟有奉身而退,以謝教育界及國人。」
–蔡元培〈向大總統辭北大校長職呈〉,1923年1月17日

 
   中大新任校長沈祖堯,早前以「蔡元培於五四運動時未必同意學生的抗議行動,但在學生出事後也馬上營救」為喻,回應如何處理學生報情色版事件, 表示不會放棄學生。沈所指的「不放棄」學生,具體做法是指應先成立調查委員會,以「父母或家長的心態」了解事件,而非急急懲處學生。雖然這種「不放棄」的做法,與蔡元培以身犯險向北洋政府要人,似乎難以相提並論,但借用了蔡元培光環的沈祖堯,依然博得了不少掌聲。後來被問到是否支持平反六四, 沈竟指校長言論會被理解為大學的政治立場,如此將「扼殺校內民意和自由討論的權利」,因此拒絕表態。不知道蔡元培泉下有知,會怎樣評論這位仰慕自己的沈校長?

   1922年底,時任北洋政府財務總長的羅文幹,被誣指貪污受賄而下獄,司法當局因證據不足宣佈無罪釋放,後來教育總長彭允彝卻在國會提案,再次拘捕羅文幹。蔡元培痛斥此舉破壞司法獨立,憤而辭去北大校長,發表了著名的〈關於不合作宣言〉。事件引發學潮和全國迴響,羅文幹最終獲釋,北洋政府礙於蔡的名望未有批准其辭職,但蔡自此也沒有再主持校務,當了數年的掛名校長。

   蔡元培自1917年任職北大校長,到1923年離開, 期間辭職了六次,泰半是為了抗議政府當局。現在我們對蔡元培的一般印象,多是開創「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校風的北大校長,或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說的大教育家,卻很少人再強調,他是國民黨的元老, 曾參與同盟會的武裝起義,乃從鐵與火磨練出來的革命同志。蔡任北大校長期間,正由北洋軍閥掌權,皖系直系明爭暗鬥,時局混亂人人自危。蔡身處亂局, 難免有虛與委蛇之時,但在節骨眼上也從不忌諱表達政治立場。然而,從來也沒有人因此批評,蔡元培扼殺了校內民意和自由討論的權利。

   恰恰相反,蔡元培鮮明的政治立場和行動,不只沒有「扼殺校內民意和自由討論的權利」,更引起了激烈的討論。〈關於不合作宣言〉發表不久,當時在北大任教的陳獨秀立即以〈評蔡校長宣言〉、〈論暗殺暴動及不合作〉、〈再論不合作主義〉等文章, 痛批蔡元培態度消極,強調革命事業必須建立在群眾運動,而不能妄圖以少數人的不合作,打倒腐敗的政治;另一北大教授胡適則寫了〈蔡元培的不合作主義〉和〈蔡元培是消極嗎?〉為蔡元培辯護,指出請辭包含的積極意義。

   沈祖堯校長在諮詢師生校友時曾慨嘆,現時大學只談成績和畢業生薪酬,希望重振德育云云。蔡元培曾作《德育三十篇》(1916年),其中一篇〈捨己為群〉,明確肯定「從軍」、「革命」、「暗殺」、「為真理犧牲」的道德基礎。於今日香港,公開談論中共政權醜事需要承受龐大壓力,歷史教科書隱諱其事,是非黑白日趨模糊,迷思偏見愈見流行,正正顯示「為真理犧牲」之重要。在大義當前,沒有政治中立可言,天下間沒有整全的德育能免於政治判斷。如果一所大學的校長面對大是大非時也要含糊其辭,又怎能再妄談德育,要求學生對人民、社會、國家有所承擔?

   最後有人可能會問,如果蔡元培生在今天,又會如何處理情色版事件?不要忘記,被譽為中國性學第一人的張競生,正是蔡元培推薦入北大當教授的。當年張競生倡議節育和避孕,暢論「第三種水」(女子性高潮的分泌),出版《性史》(北大學生的性經驗紀錄),皆引起重大爭議。一班學生出版刊物談情說性,偶爾觸及各種禁忌,是否需要成立調查委員會去「了解」事件,以示「不放棄」學生?蔡元培大概只能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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