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善標(八七年中文系畢業生,現為中文系副教授)

本文原載於《中大三十年》

「的確有一個大而熱鬧的北京,然而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靜的。」
──愛羅先珂

我是八三年進入大學的,中學階段最後的暑假到了尾聲,我參加了大學的迎新輔導營。也許迎新和輔導的字眼過份嚴肅,大家都把它叫作O’Camp。O’Camp令人想起流動的馬戲團,那個O字就像圓形的大帳篷,掀起門廉溜進來的,都有一夜神奇夢幻的體驗。因此其後兩年我都當上了輔導員,升四年級時在學生會的代表會工作,不免也有點任務,結果讀大學的每一年都和迎新扯上關係。但魅幻的氣氛迅速褪減,最後兩年O’Camp不但絲毫沒有感動我,反而常常需要按捺湧動的鄙夷。不過,第一次仍是最難忘情的。

經過了註冊、選課、語文和體能測驗諸般煩瑣的手續,夢想了許多年的大學生活仍未能開始,還有一個五日四夜的迎新輔導營,實在太累了。我的中學每年只有很少的幾個人考上大學,關於大學的一切,並沒有誰可以詢問,提著行李抵達校園報到時,我不能想像怎能跟一群陌生人朝夕相對好幾天,也不知道要做些甚麼事情。

在火車站大堂外登記了姓名,問明了組別,不遠處就有幾個人拿著旗,上面各寫了組名,於是我站到所屬的旗下。周圍人很多,有些看來早已相識,有些和我一樣,跟身旁的人寒暄幾句就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汗水的酸味。站了一會,人潮開始移動,聽說是步行到大學本部參加甚麼開幕典禮。走了幾分鐘,路徑轉斜,我回頭看,後面該有幾百顆年青的頭顱吧,不自覺地想起物理化學課本裡的份子結構圖。可是從這個暑假起,我就要拜在古今詞客文人的門下了,這些科目的記憶很快便會消失殆盡,想到這裡,有點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哀的滋味。

開幕儀式上甚麼人說了甚麼話,我都聽不進去,印象中只有那陣無時不在的汗味。會後各書院分道揚鑣,我們沿新亞路走到校園的最高點。分配了房間,洗把臉,又得重新集合,我們的第一次小組時間在馬路旁邊度過。大學生活究竟怎樣?我很驚奇地發現原來是要唱歌和坐在地上的,我們都有一本幾十頁的歌集,而薄薄的營冊呢,正好充當坐墊。

第二天上午下了一場雨,之後卻是大晴天,我們到人文館聽講座。講者大概是哲學系的老師吧,他提到新亞的校歌:「艱險我奮進,睏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那時校訓「誠明」對我們來說是太深了,但這幾句歌詞一聽就明白。選上新亞本來只是偶然的決定,直至聽到這幾句話,才似乎感到有些事情是必須去做的,不管成敗利鈍。因此,有一位新同學質疑說不應該把精神、理想強加在我們身上時,我已經不為所動了。

下午仍是大晴天,節目是越野競賽,我得到了大學生活的第二個印象:要常常喊口號。那些押韻的句子,旁人聽了一定稱為幼稚無聊,可是我們齊聲大叫,好像有了鮮明的目標,大家感覺親密了許多。

該怎樣形容這個晚上?說是轉捩點,我們的態度是漸漸改變的;若說不是,沒有這一晚,我們不一定會成為朋友。這個晚上我們玩靜態而刺激的人際關係遊戲。其中一節是這樣的:小組圍成兩個同心圓,主持人提出一道題目,相向而坐的兩人便開始討論,五分鐘後外圈轉動,換上另一個對手、另一道題目。回想前一天,最擔心的就是和素昧平生的人相處,這一刻竟然不但要相處,還得不間斷地談話,以避免冷場,可是卻不見得特別困難。知行樓到了午夜便不許女生進入,不知道是我們置身的暗角無人理會,還是舍監有意原宥,遊戲完結後我們繼續談天,直到兩三點。

第三天晚上有分組天才表演。仍然坐在馬路上以口號互相揶揄,最是興高采烈的時候,有一組提出和解,立即贏得一致鼓掌贊同,然後燈光亮起,照得舞台一片昏黃,庶務組徐徐步上,唱了一首新作的歌,觀眾自動打拍子和應。歌詞說了甚麼我已毫無印象,以後也再沒有聽過。其實聽到也一定認不出來,那夜的氣氛渲染得甚麼都精美無瑕。

我們熟睡之後,颶風悄悄集結,第四天早上節目如常舉行,下午,風勢陡地加強,聯合、崇基兩書院已宣佈中止活動,我們的工作人員讓新同學自由決定。據說除非懸掛八號風球,否則當天的綜合晚會縱使只有一個觀眾,也如常演出。我們認為,他們既能演,我們便能去,大家都捨不得離去。

入黑,颶風真的到了,掛起八號風球(假如不是十號的話。究竟晚會演出了沒有已記不起。),宿舍的玻璃窗不知道能否承受沉重的壓力,我們小組不分男女擠在一個背風的房間裡。最初玩紙牌,到了凌晨,有些人睡了,有些還在聊天。風聲隱約從窗縫門外傳來,應和沉沉的鼾聲、疲累的談話聲。這是一場富象徵意味的風雨,入營時收到一本小冊子,簡介建校的歷史,在這以前的二十年,大學經歷的風雨飄搖,我沒法見證,但這一晚之後,無論願意不願意,所有的風雨都和我有關了。

半睡半醒狀態維持了幾個鐘頭,早上雨勢風力仍強,沒法到外面去,大家呆呆望著窗外,樂群館、學思樓、小百萬大道,以至遠處的錢穆圖書館,整個空間都是灰濛濛的,鮮艷的橫額和旗海在地上濕作一團。忽然,幾個穿雨衣的人捧著紙盒,狼狽地跑向這邊,過了一會,我們的食物送來了,不知道算是早點還是午飯?

颶風最後在中午消散,我們交換了通訊方法和互勉的話,終於可以離去了,然而幾段維持了許多年的友誼才剛開始。

第一個迎新營就這樣留下了回憶,於是第二年很早就報了名當輔導員,第三年則是朋友苦苦情商幫忙,還有第四年,也不是自發的。每年迎新營的主角也許都有和我當初相類的驚喜:發現從前看似高人一等的大學生,原來另有率直天真的一面,既有抱負與理想,也懂得關心別人;大學城是高貴的淨土。然後他們開學,重逢,另有發現,失望。馬戲團已經轉移了表演場地,曠野上沒有燈火,沒有歡呼,昨天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吹就變成今夜寂寞的風。於是,有人期待明年馬戲團再度來臨,但一再經歷真幻的轉化後,企盼就往往變成了鄙夷。

距離最後一次參加迎新營快七年了,偏激的想法有了修正,或者應該說,不再特別關心了,因此記憶漸漸模糊,甚麼都沒有所謂。我想起何其芳一首詩的引語,其實迎新營也一樣,營中的熱鬧不必說成偽裝,營後的平淡也不過是另一種真實。畢竟也有人能夠把營中的心情保留下來,哪怕只是絲絲點點。我們這樣說也許公平點:「的確有一個大而熱鬧的大學,雖然我的大學又小又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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