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整理:社企撚

與陳健民僅有的一次接觸,就要數到JUPAS年代。這兩年間,雖然沒有如願入讀社會學系,陳健民的名字卻聽了不少次:翻查女工資料,原來女工續約時他向學校據理力爭,女工才得以保留;訪問A&P中大第二書店時,才知最初又是他一手牽線,才令中大有以推廣閱讀風氣為目標的中大第二書店。所以在今次要做公民社會專題時就立刻想到了他。懷著一點忐忑的心情,約了在他的辦公室進行這次訪問。

捐款可以多四倍

看到香港滿街的賣旗、賣獎券活動,我們也許會以為香港的公民社會有多發達,可是原來香港人均捐款數字只是美國的四分之一。較多的美國人有恆常捐款的習慣(例如發人工時直接過數去慈善機構)可能是一個原因。美國亦有大型的籌款網站──聯合勸募(United Way),鼓勵人捐款;有社區基金會,作為一個中介的籌款和監察機構,為特定的社區或族群服務。「其實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在2007年創立的惠施網,除了現有的NGO介紹外,最初還可以捐款。」不過其後公益金認為這個網站會搶去他的捐款,所以向社聯施壓:機構在惠施網上籌到多少善款,就會在公益金向他們原本的捐款中扣去。於是社聯惟有就範,更改網站設計。

資金唔可以單靠政府

「我覺得,資源多元化其實對機構自主和獨立創新是有作用的。」談公益金時稍稍波動的聲調,很快又回復正常。香港一般的慈善機構過份依賴政府,有七成多的捐款來自政府,所以他們其實好保守。他以聖雅各福群會為例,他們來自政府的資助大約只佔四成,所以夠膽批評政府的政策,參與保育運動。小記記得政府近年多番在施政報告指商界應該擔當更大的角色,於是就追問擴闊經費來源是否指商界,又會否擔心公民社會被富豪控制。「美國七成多的捐款來自民間,只要每個民眾都願意捐少少,更主動、積極,就可以抗衡返財團的影響,唔需要太擔心被財團控制。」

零散化帶來社會創傷

陳健民對香港公民社會的審慎樂觀,令小記忍不住提出project-based的政府撥款方法令NGO服務愈來愈零散化的趨勢。他認為要從兩方面去看這個問題。一方面,面對一個變動得好快的社會,project-based 的服務比較有彈性。但與此同時,這種不穩定、沒有安全感的情況,其實會為社會帶來很嚴重的創傷。所以要取得平衡。近年的工作都變得彈性零散化,其實不平衡,會對社會造成傷害。

社企需要制度上的配套

為了應對資金收入的削減和零散化,香港的NGO近年積極開設社會企業,希望增加較穩定的收入來源,不過香港的社企往往入不敷支,陳健民指香港對他們的支持尚未足夠:英國在法律上清楚界定社企(Community interest company),但要求他們分紅要封頂,不可超越銀行利率的一個水平;台灣的採購法則限制了政府部門要有一定比例需要購自社會企業。法律上的支援外,英國還會有慈善銀行,專門借錢予NGO。這些配套都幫助到社企在商業社會生存。

終極關注其實是民主

對公民社會有那麼多關注和認識,究竟陳健民為什麼選擇了這條路?「我關注公民社會是當它是民主的基礎,我終極的關注其實是民主。公民社會是眾多民主社會因素的其中一個,而同社會學特別有關係。民主另一個條件就是法制,不過對於我作為一個社會學家,最能思考的就是公民社會而不是法制。」他以平穩的聲線道出了對自己位置的意覺,這一刻我覺得,他好陳健民。

公民社會達致真民主

拋開多餘的個人感受,我繼續追問他覺得發達的公民社會其實會如何改善我們的生活?答案是民主的推動、鞏固和深化。推動民主的一大方法是社會運動,靠的就是公民社會中的壓力團體、宗教組織、工會等。鞏固民主,他則說:「如果你的公民社會夠力量,當權者才不敢輕易倒退。」何謂深化民主,一般人則不太了解。「民主其實不單是點人頭,如果唔係有民意調查就夠。」民主十分重要的就是當中的討論和參與,公民社會不單是一堆團體為了個別利益爭鬥,而是可以建構公共領域讓人進行理性對話、形成公論,而且可以將這些民意輸送到當權者,令政府了解和尊重民意去施政。

無公民社會,政府會崩潰

回溯「大社會、小政府」的誕生背景其實是政府希望減輕財政上的壓力,讓民間社會自己去解決問題。陳健民認同人口老化的問題十分嚴重,政府亦難以增加財政收入,迫不得已一定要推動民間社會。他說,政府要守一堆程序,一般來說一定沒有那麼靈活,有些東西由NGO做可能較好,例如香港NGO辦學的百分比十分大,效果亦不錯。「用公民社會的角度來看,其實政府管得太多也不是好事。」政府角色的減弱,不一定代表會由市場取代,政府站後一點反而可以讓公民社會發展。理想的狀況是政府、市場、公民社會三者互相監督/合作。

在中大推動公民社會

回到當下,校長沈祖堯新成立了社會及公民參與督導委員會,陳健民作為其中一個成員,已經想了數個建議如何在中大支持/推廣社會企業。「如果可以的話,會希望中大的採購進行社會審計。」可以是要求供應商要負起社會責任,亦可以是採購時直接購自社企。另外兩個提議是在中大進行對社企的教育培訓和研究、協助籌錢支持社企比賽(例如中大創業研究中心舉辦的香港社會企業挑戰賽)的得獎者成立社企。「這是大學對社會的責任:創造環境,促進、讓同學學習良心消費。」其實香港教育水平高,而且有相對的經濟條件去促進良心消費,無理由做不到的。

後記:

訪問雖短,但充實,當然還有一大堆的問題未有時間問到。例如實際上社福界要用大量時間寫proposal,所以project-based其實仲無彈性,當中的落差在哪?政府不能負擔公共開支,是既定事實還是可以改變?由富豪而不是政府決定捐款的項目是否公平和恰當?「左翼支持公民社會,因為佢可以監察政府和資本;右翼支持公民社會則因為民間負責多些東西,政府的角色就可以減輕。」也許整個訪問最大的得著是感染了一點陳健民對香港公民社會未來的信心。但願這種信心可以成真,而且改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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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EY WORDS

公民社會

公民社會是指圍繞共同利益、目標和價值的,非強制的行動團體。是政府和盈利的私營經濟以外的一個領域。公民社會通常包括慈善機構、社區組織、婦女組織、宗教團體、專業協會、工會、自助組織、社會運動團體、商業協會、聯盟等。

社會企業

一般用商業方法營運,終極目標是解決社會問題,而不是盈利。有人形容為用商業方法營運的NGO,因為他們既要財務上自負盈虧,亦要有社會正面的影響。例子有平安鐘、微型貸款、NGO營運的商店等。

社區基金會

以某一地域或族群為目標的慈善基金會,一般會充當捐款人跟NGO的中介。一方面會監察相關NGO的運作,亦會負責分配捐款予表現良好的NGO。現在全球的一千四百個社區基金會,有七百多個在美國。

良心消費

是指購買符合道德良知的商品。一般而言,這是指盡量避免傷害或剝削人類、動物或自然環境的商品。良知消費除了「正面購買」符合道德的商品,或支持注重世界整體利益而非自身利益營運模式之外,亦可採取「道德抵制」的方式,拒絕購買不符合道德的商品,或是抵制違反道德的公司。

社會審計

一般是指以不同的社會責任為指標的審計,例如是否環保,員工待遇如何等。積極的一面是可以公開機構的情況讓公眾監察,不同的指標亦可以是改善的指引和參考。但現況是一般的社會審計往往淪為公司PR的手段,無助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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