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治愛莉

《挪威的森林》
導演:陳英雄
演員:松山研一、菊地凜子、水原希子等
片長:133分鐘

先旨聲明,導演陳英雄這樣說:「對我來說,影片忠於原著很重要,對原著的背叛不是好選擇。」那麼用「是否符合原著」的標準去評價應無不妥──雖然是嚴厲的標準。然而,電影本身卻極為側重畫面的陳構、鏡頭的鋪寫,原文的對話少有原幅呈現、甚至壓縮、刪除,對文本的依附性之強,只能說是另一種「忠於原著」。大概是因為小說《挪威的森林》面世二十多年,導演預設了觀眾都是原作的讀者,於是僅需盡力拍出其意境。可惜這種作繭自縛,教人無法把電影單獨來評價。

嚐不到的電影文學性

正如許多像電影《社交網絡》中咄咄迫人的對話,對話的張力原本不只在於背景的烘托、情節的推移,有時還在語言本身。值得商榷的是,原著擁有眾多讀者,又是否等同文字、語言的表達形式,可以在電影中被草草帶過?沒有似有還無的對話與話語或必要的停頓,就如沒有爵士樂的村上春樹,總是不可想像。挑戰這種印象也許是勇氣可嘉,但作品急促的節奏只為了交代劇情、細膩的對話被刪得只剩下推進情節的功能性,又豈是讓人樂見。譬如導演在處理直子的出身、說話本應有的稜角時,未免太惜光陰,反令原著最重要的角色──語言,吊詭地弱化。

浮沙上的畫面

如此可能是為了讓路予強烈得令人屏息的唯美傾向。導演捕捉角色表情的工夫、對鏡頭結構的心思是下足了,也隱約有種原著微微的悲傷與含蕃。戲中無疑讓觀眾眼球觀看到渡邊、直子、木月、友澤的影像,火紅年代的場景再現,但根本放棄了原著的隱喻或超現實描寫。但是,片中對話繼續、鏡頭卻突然分離的處理帶來許多干擾,即如綠與渡邊在泳池中的那一幕。不妥的感覺還發生在菊地凜子飾演的直子,因為她的樣子始終太成熟,也沒有那種瘦瘦的感覺。不過,松山研一說起「當然啦」的時候,卻是把小說中渡邊那種只觀察而不生活的神韻把握住了。

即使如此,導演的取捨仍在於:寧願細緻刻劃渡邊在直子死後、痛哭流涕(真的流下長長的口水鼻涕)的流浪鏡頭。由此卻不能表達直子對渡邊的意義、交代她如何成為渡邊的自我投射,因而變得無法同情,甚至看著有點想發笑。直子在嶄新的詮釋下,只是一個深受打擊的少女,偶爾會為渡邊手淫、濡溼。而其後玲子與渡邊的一睡,更是嚴重欠缺交代。

渡邊的被「賤男」

渡邊是村上春樹小說少有不以「我」敘事的人物,可是渡邊同時也是「我」的客觀化。村上春樹在《挪》的後記中形容此為「極個人性的小說」,而其個人性,就是以「我」觀照,因而渡邊的種種不肖與怪異,也頗令人能夠移情同感。可惜故事表述的層次與質感,卻因忽略話語而被撩散,使得這些重要的內心描寫依舊在畫面的表達上隔了一層,最終無法為渡邊在影像上重造血肉。觀後,根本找不到我與渡邊相同的掙扎、或根本沒有多少掙扎。

相反,在描寫「全共鬥」的學生運動霸佔講授希臘悲劇的課堂時,導演借教授之口說出「沒有什麼比希臘悲劇更切身」之類的說話諷刺當年的左翼思潮,只是製造了一個假對立:當下的抗爭與人類的反思的假對立。然而,後者是否只能坐在當下建制供養的課堂裡進行?導演似乎有點「純文藝」的傾向了。而片中渡邊只是靜靜地走過這些雄壯背景,好像出污泥而不染,卻無法讓觀眾明白,小說中的渡邊其實知道自己連他的同房──一心想畫地圖的、戇直的「突擊隊」──都不如。說穿了,沒有幾個人不是在混日子。

勇於翻譯吧,但不保證成功

電影改編本來就是一種考煞導演的翻譯工作。要拍得好,就既要滿足讀者的想像、不可偏離太遠,又要保持不是讀者的觀眾可以越過原著的門檻,結果總是兩面不討好。結果,電影《挪威的森林》的再創作縱然新穎,卻失去了表達的故事的起碼鋪排。只有零散的華麗映像,大概不能算是成功。

然而也未必需要面面俱圓。倘若我們換一個標準,陳英雄的「映畫化」本身其實也可觀,畢竟對於昔日看過小說的中年人來說,回憶中的青春也許就是這樣一幕幕:欠缺細節、曖昧以及不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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