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陰道獨白》一劇被春天舞台劇製作有限公司改編為《V V勿語》,公映後廣受輿論注目,一些論者指《V V勿語》扭曲原作的女性解放精神,漠視現實裡的性暴力,代之以商業噱頭,名為解禁,事實上進一步將性話題推向邊緣位置。本報茲刊登一篇相關評論,介紹箇中觀點。)

說不出口的陰道叫 V V
文:Lina   

說不出口的陰道叫VV,那麼,說得出口的陰道,當然就是叫陰道了。而如果陰道會說話,理所當然叫陰道獨白。說不出口的陰道不敢說話,就叫做V V勿語了。而《V V勿語》,根據宣傳海報,演出的目的是「衝破忌諱,揭露女人最深處的私密心聲」。

被消音的陰道

作為一個女人,我靜靜的告訴你,我不多稱呼「那裏」為陰道的。這是因為這叫法不太方便做愛使用。以陰道作性器的定義當然是太狹窄,不能包括陰唇、陰蒂、陰毛、大腿內側,更不能涵蓋手臂、小腿、頸,甚至腳板底等等位置。我和男友泛稱我的敏感位置為「咪咪」,發情的時候,就懶懶的說「我要咪咪」。以前的英國男友稱之為Ding Ding,可能是因為陰唇包著陰核的樣子像個小銅鐘吧。然而當我們要說到陰道時,還是會說陰道的。但是,咪咪也好、Ding Ding也好、雞雞也好、Gap Gap也好、什麼都好,就是V V不好。因為《陰道獨白》的重要性,首要在其劇名:為陰道正名、讓陰道在公共領域及私人領域亮相、讓人人——不管他們喜愛這樣稱呼陰道與否——聽到陰道不再面紅、說到陰道不再顫抖、想起陰道不再羞恥。如果本劇是為了衝破忌諱,劇名就不應該作任何改動。

因此,一月三十一日夜場的演後座談會,觀眾的第一個問題便問到劇名的改動了。鄧偉傑是個幽默的導演。聽到這問題,他打哈哈的說道,陰道「陰陰」聲,似乎令人想起鬼片,產生不少誤會。我記得劇終時,他們沉重的向黃霑致敬,座談會時又對黃霑提議的劇名「陰絲細雨」稱讚有加,一度考慮要使用,最後放棄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名字「陰陰聲」使人不寒而慄吧。他說了一會,最後提到「香港人太保守,不能接受這名字」,甚至在他電視台提到這劇時,被禁止說陰道兩字。忌諱需要衝破,正因為它太根深蒂固。不衝破根深蒂固的忌諱,是屬於哪一種的衝破忌諱呢?女人最深處的私密心聲,就是希望她們的陰道永遠不再需要面對政府、家庭、學校、醫生、傳媒、伴侶、朋友、路人的時候,次次作出妥協,以致最後說不出話來,自我捲縮成為最陰沉寡言的黑洞。本劇時裝設計師鄧達智在演後談說,「如果女人都稱陰道為V V,就可以少一點尷尬了」——此為Freudian slip也。

沒有女人的女人故事

而在第二個問題,我問到《V V勿語》的收益去向,想知道既然此劇提到性暴力,票房收益會否捐給本地反女性暴力的團體,如風雨蘭、群福婦女權益會等等。這問題要追溯到《陰道獨白》(即是香港焦媛實驗劇團版的《V V勿語》)的歷史。《陰道獨白》是全球性演出。作者Eve Ensler訪問了超過二百名女性有關陰道的經驗,一九九七年以舞台劇形式,在百老匯首演後,立即造成轟動,好評如潮,後獲百老匯戲劇奧比獎,全球七十六個國家熱演超過二千場——而這是故事的一半,由靈活聯繫市場推廣有限公司在海報、電台、報紙上告訴你。

故事的另一半,就是在舞台劇演出後,一群紐約的女性加入Eve,成立了V-Day。在V-Day的網頁上(??www.vday.org/contents/vday/history),它清楚的告訴你,「這是催化劑、是(社會)運動、是表演。V-Day的任務非常簡單:就是要結束暴力。」《陰道獨白》(或者《V V勿語》吧)不能「散叫」,點了菜還須叫飯才能吃飽。使人飽滿有力的,是反對女性暴力的整個社會行動,而不止是台上三個女人的聲嘶力竭。《V V勿語》將獨白劇與香港的女性暴力問題分開來,更絲毫沒有任何支援V-Day的實際行動。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內的陰道獨白,如果與音樂廳外飽受性暴力侵擾的女人的陰道獨白割裂,這樣和對著紙袋訴苦,或者向著馬桶剖白沒兩樣。場內的人付了百多二百元,享受一晚知性與感性兼備的娛樂,九千個觀眾買票的收益,卻沒有幾個巴仙捐給婦女團體,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導演談到場景佈置的昂貴、本地劇團生存的困難,但這些都不
能夠作為對現實苦難不聞不問的理由。主辦單位焦媛實驗劇團美倫美奐的滿場紅布及多媒體效果、三條由名設計師鄧達智設計的希臘式黑色拖地裙子、優美的椅子和梳化佈置,是否比因家庭性暴力而無家可歸的小妹妹的命運重要?

導演最後得體地說,春天舞台幾經辛苦才得到版權,而這是商業版權,所以給Eve Ensler的版權費,也可以讓她幫助關注性暴力的團體。Eve Ensler的《陰道獨白》確有幾種版權,其中也包括商業版權,其目的是希望本劇能夠接觸更多觀眾。但她在網頁表示,要對有興趣的商業劇團、導演、譯者、演員等有相當的了解才會出售版權,可見對她來說,即使是商業製作,也不應違背此劇反性暴力的目標。導演也提到外國也有類似的演出,由很多個明星上演,一人只負責一小段,所以《V V勿語》的演出方式其實沒有奇怪之處。歐洲在二零零五年四月十九日確有此舉,但這是一個慈善演出,門票收入會捐給歐洲強暴危機網絡(Rape Crisis Network Europe)、伊拉克女性自由組織(Organization of Women's Freedom in Iraq)等婦女組織。而且,在演出以外,Eve Ensler及其他V-Day活躍份子也圍繞V- Day準備了兩天的工作坊,教導人們如何以演出《陰道獨白》,為幫助受性侵犯婦女的組織籌款、甚至與非政府組織、社會活躍分子及政界人士討論對抗婦女暴力的政治策略。本港唯一一間為性暴力受害人提供二十四小時支援服務的組織,二零零五年因為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的資助完結而陷入財政危機,而當時政府沒有打算作出資助,差點兒就要倒閉,不知眾製作人員及演員知否它的名字為何?

叫床與政治呼喊

黃霑希望《陰道獨白》以舞台劇形式在香港上演的「遺願」,其實在他身前已經一早實現,只是他並未發覺。宣傳費不夠多,演員不夠出名可能是原因。二零零六年香港的《陰道獨白》在藝穗會演出,票房收益更捐給基督教勵行會,幫助女難民以及她們的子女。而中文大學及理工大學也播放過《陰道獨白》的錄像。中大的高層害怕陰道,我的教授就把大大的《陰道獨白》海報貼在辦公室門外。當謙虛的《V V勿語》希望藉著「對陰道這個名詞重新詮釋及定位,引領觀眾感受陰道與愛、與性及人生的奇妙締合之存在及意義」已滿心滿足的時候,《陰道獨白》的策劃人除了希望男觀眾回家後能欣賞女伴的陰道、女觀眾回家後會拿著鏡子第一次(或再一次)探索自己的陰道外,更野心勃勃地期望他們欣賞探索完後,會走出家門,宣揚他們的醒覺、訴說他們的哀傷、高呼他們的快樂。我只想說,黃霑的遺願對於某些人來說,實在是偉大了一點。

《V V勿語》把政治能動性輕輕帶過後,全劇的高潮當然是叫床。根據明報娛樂版宣傳稿,三個演員經常一起練習叫床,顯然訓練有素。羅冠蘭表演汪汪聲叫床,大家當然笑得很高興,但我就不太高興,因為我一向以為只有自己才是這樣叫床的,況且她叫得這樣大聲,當然使我有點羞澀,兼且妒忌。演後嘉賓李敏說,演員的十多種叫床聲確是最能吸引觀眾入場的地方。而事實上,單從舞台劇角度看,羅冠蘭老練而細膩、郭錦恩豪放、焦媛有活力,她們的裙子和舞台背景都很漂亮、現場奏樂也極有感染力。但當《陰道獨白》不只是陰道的獨白的時候,我們為什麼就不可以要求過高?

V-Day就在每年二月十四日,即是我們所說的情人節(Valentine's Day)。Eve Ensler 說,當所有女人都不再受暴力威脅的時候,V-Day就成為Victory Over Violence Day(戰勝暴力日)。對於《陰道獨白》,我常常是害怕的。因為父親的手指、被強行撥弄卻又變成濕漉漉的陰道、洗手的水龍頭聲,永遠就是這麼清楚。而愛人的手指好奇的探索、感受到我陰道的抽搐、甚至為我拿出陰道裏因被遺忘而變色變形的玩具,同時又是充滿著溫暖、尷尬卻又親密。

二月四日星期日黃昏,也正是《V V勿語》公映的最後一天,在香港大會堂外的皇后碼頭對開空地,有免費的、樸素的《陰道獨白》,同時也有涼風和暖意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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