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朵拉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明明你覺得它隱隱然有些不妥,但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尤其當這件事很多人在談論,眾聲喧鬧,真理和詭辯混在一起,更不容易。我想,國民教育應該就是這一類事情。自從它成為議題以後,每天都有零碎的說法湧入腦海,編織成了「國民教育是洗腦教育」的圖像。雖然是非黑白分明,但我們應滿足於論斷式的否定嗎?要公正地否定國民教育,也許不需要談到「其它國家有的是公民教育」、「國民教育是中共使人心回歸的愚民政策」,這些都太遠了,殺雞焉用牛刀;只要能認真看看將會作為「參考書」的《中國模式專題教學手冊》,或者已可見端倪。

它原是魔鬼的暗語
進入細節討論前,先來一個思想實驗。試想像你從沒有聽說過甚麼國民教育(當然亦包括洗腦教育的說法),當有人第一次向你提起這個詞時,你會聯想到甚麼?在下不才,想到的只有文史哲,最多加上立憲精神(假使有的話)解說。當我初次看見那本《手冊》,只是覺得奇怪:為甚麼要用中國模式做題目?看完整本《手冊》,才發現這個題目選得好,選得真好。以政治宣傳而言,「中國模式」是不可多得的良材。「模式」這個字,本身已帶有褒義。正如我們會說「東亞模式」而不會說「北韓模式」,仿佛在說「模式」這個字代表某某國家走出了自已的路,很值得外國學習云云。如果我們常常談論中國模式,久而久之,我們會不自覺的以為中國「很有辦法」,「在世界注目下取得驚人成就」;而成就背後所作的犧牲,輾過的血肉,卻被「模式」的正面印象湮沒。

中國模式這個詞的效果還遠不止於此。首先,它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定義尚未明析,內容尚未劃定。它又是一個半學術的概念,既有學院中人在做研究,民間亦不乏討論。一個既模糊又半學術的概念會產生甚麼效果?它必然容易被人隨意扭曲演繹,而某些帶有權威的演繹又會戴上學術的光環,成為定論。最要命的是它只是一個「半學術」的概念--你永遠不會在茶餘飯後跟朋友談相對論,但你可能會談中國模式,一個相對淺白的概念。比如說,當你從新聞得知中國的GDP 又創新高,你會怎樣理解它?看過《手冊》後,或者你可以隨口說出「中國模式維持了中國的穏定,有利營商,令中國有超越其它國家的增長率。」它很容易進入我們的話題,而我們又會以為自己很懂它;或者我們懂的只是一種說法,而不是全部。

容我舉一個例子去說明這個機制。假如你中學時讀過經濟學的話,想必不會對「均衡」、「管制」等觀念感到陌生。但經濟學就只有這樣嗎?它本來就有一個更大的範圍,造成一種模糊;當教統局將某一套論述定為考試範圍後,很自然的,它就會變成我們腦海中唯我獨尊的教條;消除模糊,排除了「正統」以外的一切論述。而它雖然出自學院,但經剪裁成課程後,它不既太困難,又有相當解釋力,可以稱之為「半學術」理論。我們能夠運用它去解釋生活中的某些現象,再用「學藝未精」去解釋不能解釋的物事;用得多了,便會內化在我們的思維中。所以,當我們聽見香港被稱為「最自由的經濟體」時,我們會覺得這是榮譽的稱號,卻又說不出榮譽在哪兒。

構築的不止幻像 還有牢籠
順著以上的思路想下去,中國模式本質上已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概念,更不用說偏頗的中國模式。我剛才談論的或許只是可能,但從《手冊》的內容看,這是一種已實現的可能。這本《手冊》自然是偏頗的;它的偏頗不是由於它說得太多謊話,反而是因為說得不夠多真話,兩者有微妙的分別。若有人對你說謊,你還有判斷的機會,畢竟謊言可以被拆穿;但若只是對你說部分的真話,除非知道底細,否則以偏蓋全,還不如無知。《手冊》中所言,有些當然是事實-美國的政黨競爭當然激烈,當然有內耗的時候;傳統中國當然有民本思想。

但我們不要忘記,當聯邦政府因民主共和兩黨談不攏而關門的時候,美國沒有亡國,民眾生活一切如常,只是公務員要放無薪假;兩黨爭執未必只是意氣之爭。民本思想雖然是中國傳統思想,但既不應包納在中國模式,亦不應為以反傳統自居的中共所用。《手冊》中這些例子不一而足,隱惡揚善,掛一漏萬,構築了一個名為「中國」的幻象。

這個「中國」是一個自足的幻象。它利用「中國模式」一詞帶來的空間,在裏頭滲雜了中共的指導思想、傳統觀念、民間社會現況,甚至還有社會問題;它確實點出部分社會問題,例如貪污腐敗,使這個幻象不至於脫離現實。所以它才險惡,因為它將一切都包納到「中國模式」下,使得一切的惡都似乎能得到原諒:既然我們接納「中國模式」帶來的好處,自然就得容忍這些代價;中共欠下的都自動轉賬到「中國模式」名下了,變成過渡期的陣痛。《手冊》第二十七頁談論「中國模式」的成本時,說道「『中國模式』為中國帶來持續的經濟發展,相對穩定的政治和社會,並逐漸改善了大部分人口的生活質素。可是,急速發展和相對穩定並非亳無代價。首先,中國政府為維持社會穩定(俗稱『維穩』),對言論自由有所限制(例子:綠壩軟件),對當代中國歷史上的莫些事件諱莫如深等。」

《手冊》不單構築了名為「中國」的幻象,還逼迫著我們用它去思考。「理性思維、批判思考」正是它的好拍擋。《手冊》裏沒有提供足夠的思考材料,卻要學生回答許多「批判性」的問題。例如《手冊》第五頁有問題問「你認為世界未來的主流發展模式是甚麼?原因何在?」,在此頁以前,文中只介紹了中國模式、華盛頓共識[1]和布達佩斯俱樂部[2]三種發展模式。姑勿論以普通小學生的學力有沒有可能回答這個問題,布達佩斯俱樂部從來不是主流的發展模式,「華盛頓共識」在《手冊》被數說得一文不值(雖然它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學生有可能答出「中國模式」以外的答案嗎?華盛頓共識和布達佩斯俱樂部不可取,就代表中國模式好嗎?若想學生得出有意思的想法,何不多引介歷史上出現過的模式,例如「東亞模式」?又或者解釋各種模式出現的時代背景,讓學生理解它們的限制?偏頗的材料,加上「客觀中立,各打五十大板」式的答題思路,讓學生以為得出的答案是經由自己咀嚼材料的見解,實則就如砌模型- BANDAI 要你砌高達,你不可能砌飛機 。

再諒解亦不過是殺戮
行文至此,我心裏還有一個問題懸而未決:是甚麼動機驅策他們寫下這本《手冊》?也許是身為大學生的關係,我對大學總有一份特殊的期待;當我知道這本《手冊》是由浸大當代中國研究所編製,心中莫名的難過。如果必須為他們開脫,而又足夠同情地理解,或者可以這樣說:他們是真心相信國民教育的好,而把《手冊》視作一場慈悲的殺戮。

至於「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沒有甚麼好說的。謊言說得太過火,就成了鬧劇。

註:[1]:簡單而言,我們可將華盛頓理解為新自由主義的基石。其內容包括大規模的企業私有化,貿易及匯率自由化等。華盛頓共識本身的弱點包括貧富兩極化、經濟發展至上、強國對弱國的資源掠奪等等。據《手冊》中所言,華盛頓共識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機的元兇,因為它助長了金融機構的貪婪,亦使金融機構和跨國大企業能有左右國家政策,使得對它們的監管難以實施。

[2]:布達佩斯俱樂部是世界上第一個提出全球問題的智囊團,由全球100 位在各領域有影響的精英人物組成,研究人類面臨的重大問題的學術機搆,不定期的提出研究報告。 它的宗旨是發展行星意識,促進人類的精神和文化進化,保護地球生態環境,以避免發生全球性的生態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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