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Kelvin

我不算是漫畫的粉絲,但以前常讀《明報周刊》的副刊,每期都有一頁刊載香港漫畫家的作品,不經不覺就看了一堆香港漫畫。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個漫畫家,只用黑白線條平實地勾劃出一些低下階層的生活,沒有打打殺殺、視覺刺激、花言巧語,僅以寫實、平淡的圖畫和文字感動讀者,對很多漫畫讀者而言也許比較「悶」。那時只知他叫Ahko。

近來發現連草根媒體《草紙》[1]也有刊登他的作品(見圖一),也知道他主動為順寧道重建關注組舉辦的「深水埗天台文化節」[2]畫海報(見圖二),一直關心基層文藝的我自然對他愈來愈好奇,結果膽粗粗地在網上約了他做訪問。訪談在他家附近的茶餐廳進行,他一身街坊look,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傾談時他的談吐和舉止,都很像個親和老豆。他全名是高文灝(下簡稱阿高),生於七十年代。

翻版漫畫播下的種子
阿高小時候就極愛看漫畫。他現在的漫畫創作算是走在非主流的路上,但他小時候其實跟很多人一樣,只會看最主流的漫畫,如《叮噹》、《老夫子》、《龍虎門》、《中華英雄》。「果時只為開心而睇,冇諗過漫畫原來可以有多樣性同社會功能。」但初中時,當年香港流行細細本幾蚊的翻版漫畫,令他接觸到一些外地傳入的另類漫畫,例如大友克洋畫《亞基拉》等科幻漫畫之前,其實畫過一些城市低下層的寫實故事,這漫畫就在他心裡留下一顆種子。

90年代,他生物系畢業後做過不同性質的工作,連物業管理都做過,但覺得不太稱心,於是去了讀設計,嘗試用不同媒介做創作後,就真正開始畫漫畫,把作品投稿到雜誌和報紙,一發不可收拾。現在他一邊做「編輯想要乜就畫乜」的教科書插畫工作應付生活所需,餘下的時間就用來畫自己喜歡的漫畫。

做一個講古佬
阿高喜歡畫漫畫的原因很簡單︰「我中意講故事。人人都喜歡聽古仔,講古好似係最易令人明白同接受訊息嘅方法。」別人用小說和電影說故事,甚至有人像雄仔叔叔般到街頭「講古」,阿高就只用漫畫這個他最得心應手的媒介來說,用幾枝筆幾張紙就可畫過不停。

當然,他不是甚麼故事都喜歡畫。他尤其被弱勢社群和草根市民克服困難、努力生存的故事所吸引,不太喜歡有錢人一帆風順,「消費到好快樂」的故事。而且他現在年紀大了,做了父親後,也喜歡畫有關家庭裡細碎而複雜的事。「我細個都住唐樓,六個人住個二百幾呎嘅單位,兄弟姊妹訓埋同一張床,生活不易過。但可能就咁記住了,入左腦。細個嘅生活會似返啲我而家畫緊嘅題材,感覺上親近同熟悉一點。」

然而他所畫的不是簡單的、抽離社會現實的溫情和勵志故事。他很關心社會現況,尤其是打工仔的一些共同感受︰「低工資呀、長工時呀,大家打工嘅都知架啦。大家都喺呢個社會,大家都喺呢個環境下生活。就算你不是做體力勞動,你返辦公室,你都覺得,咦OT呢樣野好似消失左?但其實只係你返工返長左但你冇OT錢。」住屋邨的他雖不用為生活特別憂慮,他仍坦言現在的工作待遇比以前還差,不常接到工作。故此,他的漫畫大多取材於自身經歷、讀報紙讀到的新聞,以及身邊的人說的小故事,從現實生活出發,畫出小市民的艱困與堅忍。

讓我們走近一點
其中一篇我頗喜歡的漫畫,是阿高「小香港人漫畫」系列中的〈清潔大嬸〉(見圖三),講一個負責倒垃圾的公屋屋邨清潔工有多辛勞。他沒有刻意美化那清潔大嬸,反而用粗黑的線條,畫出她額上的皺紋和疲累而帶點兇惡的眼神,在後樓梯對著一個被扔棄的洋娃娃自言自語︰「頂硬上!點都要供埋阿女讀大學……」、「話你知,我週身痛去睇醫生都唔敢攞假放,求其攞啲止痛餅呀冬青膏咪算!你估唔驚冇左份工咩……」最後,後樓梯門外有一個住戶聽到她的怨言後,就決定自己把垃圾帶到地下,減輕她的負擔。

這故事其實源自阿高的親身經驗。他所住的屋邨大有四十多層,一層有從八個單位。他每天早上也跟清潔女工談天,知道她一個人每天要倒全棟大廈的垃圾,早上待人人都上學上班去了,就由頂層開始慢慢倒垃圾到底層。「有時見到啲住客,可能因為交左管理費,咩都求其扔去後樓梯,幾大件都有,有啲責任感咪應該自己搬落去下面囉。好多人唔理係因為佢地冇見過個阿嬸辛苦,淨係覺得我俾左管理費所以我就可以咁做。」他希望用漫畫畫一些平時人視而不見的東西,看看別人讀後,情況會否有改善。他說發佈這漫畫後,的確有讀者跟他說他們要多謝清潔阿嬸,開始理解屋邨清潔工的辛酸。「或者我畫完之後,有人睇到就會知,原來阿嬸咁辛苦架喎,或撞到阿嬸會同佢傾多兩句計。平時那麼匆匆忙忙,見到咁嘅故事都起碼會開始諗下呀。」

把人還原為人
除了渴望拉近人的距離,阿高的漫畫也希望對抗現今社會一種把事情過分簡化的氛圍,堅持在作品裡展現人作為人的複雜和尊嚴。

有一個故事他特別印象深刻:他第二本漫畫集《殺狗記》(2008),關於一個中年漢阿黃因工傷失業,道聽途說吃狗肉可醫治頑疾,就聯同兩個好友一起來宰狗吃。(見圖四)故事取材於真人真事——當年幾份報紙都報導過,三個中年男人在天台宰狗來吃,被途人目睹然後被捕。「當時報紙就係影晒佢地三個人,平排企係度好似罰企,報紙好似審緊佢地咁——食狗就一定唔係好人。我以前都有養狗,係愛狗之人,但又不會覺得食親狗肉的人就大奸大惡。我係諗,點解佢地要食,香港呢個社會,咩情況下先迫到人要食狗。仲有好多原因喺背後,但唔會有媒體有興趣去發掘。之後過多幾日就判啦,記者又係法院門口等啦,果三個人都係搵衫包住個頭。成件事由頭到尾,都係好似喺度迫緊或踐踏緊果三個人。」這事令他很氣憤,之後就畫了《殺狗記》的故事,為整件事加入自己的想法和幻想,在社會打出另一種聲音。

從《殺狗記》到現在的「小香港人漫畫」系列,我感受到阿高的漫畫,都呈現了他對身邊事物複雜的判斷,而不是一種即食的、順手拈來的看法,讀者需要多點耐性去閱讀和思考。更重要的是,他也表示希望草根市民的生活可以得到改善,低下階層能夠不再被抹黑、分化,而是被理解,彼此走近一點︰「近呢幾年,人同人嘅距離愈黎愈大,甚至有人有目的咁去強化呢種距離,例如政客和政府,將同一階層嘅人扯開,令佢地互相憎恨。例如攞綜援,就俾人講左好耐啦,而家就講雙非呀、蝗蟲呀、外傭呀。即係人唔再係一個個體。每個人都有佢背後嘅原因去做一樣野,但而家好多人係好表面化咁去睇一件事,例如攞親綜援就一定唔係好人,係懶人。啲人一見到呢啲就鬧,就好似狗聽到鈴鈴聲就流晒口水,似自然反應,唔去諗每個人面對緊咩困難。」這裡提及的「綜援養懶人」論,就是當權者製造偏見的一個例子——把問題從社會整體資源分配不均,轉移到基層
個人身上,要大家將矛頭指向無權勢者,而非政府。

面對著政客、政府和媒體的抹黑,以及市民的刻板印象和人云亦云的風氣,阿高就以漫畫,傳播建基於人真實處境的故事,讓人細緻思考生活裡種種疏離及不公。「政府好叻乾坤大挪移,要啲人內鬥。希望多啲人走出黎講下啦。希望大家做創作嘅做藝術嘅都出黎做啲嘢對抗下。」為了讓不同階層的人接觸到他的漫畫,他在中產雜誌《明周》發佈漫畫一段時間後,就主動聯絡草根媒體《草紙》,叫他們喜歡的話就隨便刊載自己的漫畫,「做得幾多得幾多喇。」觀察現實,轉化為發人深省的故事,再傳播開去,或支援其他團體,對於擅於畫漫畫的阿高而言,就是他可以為抗衡主流價值做的事了。

後記
訪問開始前,我拿出他其中一本漫畫集,他就跟我慨嘆,最近出版社因為賣不出存貨,要大量銷毀。訪談期間,他也說想過畫些比較「賣到」的漫畫,只不過他還是覺得要堅持下去︰「有時真係好憨居咁諗,想個環境多元啲平衡啲,咁都有需要做架…」對著同樣想抗衡主流、關心草根階層的同路人,他也表示無奈︰「《草紙》都要自己拎錢出黎自己派自己印,個社會點解要搞到有人要咁做,係咪社會資源分配出左問題呢…」

但正如他的漫畫故事——現實很難,但結尾總會有曙光。「一個喺我手上嘅故事,最後我一定會留返一個安慰,或一個希望。唔需要走到絕路。我覺得你有耐性有堅持,現實中也一定有希望。」而希望,從來始於我們的足下。
1. 一份以基層市民為對象的雙月刊。由不同街坊和基層團體成員製作,每期發行2000份作公開派發,並設有此網上版。詳見http://grasspaperaction.wordpress.com
2. 詳見p.9〈小記天台文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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