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平日天

做生意的劏房,多數位於舊區低層的環境,環境也總是悶熱陰暗居多。

老人尾隨她的步伐從街上沿著陰暗且貼滿重建資訊的樓梯走入位於二樓的劏房。那些以前在梯間笑話她衣不蔽體,敗壞社區道德的街坊早以因為市區重建而被業主趕走。一如往常,老人在床上用枯瘦的雙手不斷撫摸她略為豐滿的身體。她亦如常地偽裝自己的情慾, 反正這不是第一次, 她相信也不是最後一次。

其實她不在乎。這個地方,這些人,這裡的一切,沒有一樣是屬於她的。她只是過客。她的年紀也不少, 除非有恩客肯把她留下,否則再過幾年,她老了,就算她想留,這個地方也不留人。

老人的動作突然停下, 似乎他的性慾終於滿足了。過勞的身體, 早就沒法像年輕人一樣大展雄風, 就像那街道的招牌, 早已沒法閃閃發光一樣。舊區內沒有甚麼別的娛樂,除了在公園和別的老人聊天打屁, 就只剩下這一夕繁花。

即使摟摟抱抱也好, 對老人暮年的情慾還是難得的出口。

本來還是有個社區中心的, 可是也早因為重建, 搬走了。

「你真好。」他抱緊她, 像個早衰的嬰兒, 努力在她雙乳間找尋失去的美好年華。她對這讚美不置可否, 畢竟只是生意一場。多年的皮肉生意, 她都不敢隨便相信那些情話了。

就像樓下貼著的種種重建資訊,無論市建局說得多動人,都只是一場交易。就像她臉上的化妝一樣,為的只是掩飾細微的皺紋。

對於重建這回事,區外人倒是輕鬆的說:「不要阻住地球轉。」彷彿快快重建是唯一出路。對於留下來的她來說,這些外人真是「事不關己, 己不勞心」。他們又怎麼明白, 生意可是不只靠天時, 也得靠地利。新屋苑環境太光鮮, 保安森嚴, 光是氣氛就是壞人興致, 租金更是昂貴。光顧的又都是中、老年人居多; 就算是年輕人, 一般都沒有腳力為了和她做生意跑上五、六層唐樓。所以來來去去, 她也只能租用這些低層劏房了。

其實她也沒有能力「阻住地球轉」。她只是一個小租戶, 業主隨時都可以提前一個月通知趕走她。業主之所以不趕走她, 不是因為它好心腸。只是業主作為一家公司, 業主早就了解她是做生意的, 於是它想把市建賠償不足的差額, 都從她的身體的勞動不斷搾出租金來。說到底她只是過客, 繁花過後就要走。可就是幾時走, 怎麼走, 也不由得她決定。

她輕輕推開抱緊她的老人, 就像推土機一樣。老人沒有掙扎,也沒有叫喊。老人只是在口袋裡, 勉為其難拿出百元。她也沒有嫌少, 因為這樣摟摟抱抱, 也省下了事後清理的時間。

「你真好。」他穿衣服時又說到。彷彿不捨得她。或者他不捨得的,不是她,而是這個社區。老人離開這一區,就像魚離開了水,不但剝奪他的起居,也剝奪他的性愛。他勞動了半生,就像這區曾經光芒萬丈,老來竟只能孓然一身居住在百呎不到的空間。現在別說要找個伴了,就是想找個人和他做生意,也不再那麼容易了。

「明天也可以來呀~!」這明顯是她的敷衍之詞。

她其實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老人對自己的評價。她是不敢介意,老人會不會再來了。老人或許需要她,也許不是。但她是生意人,不能太感情用事。如果他來了,卻沒有帶來鈔票,對她也是很為難。這個社會,就是為了錢一層壓一層。就是皮肉生意有時尚且如此,更何況面對的是每半年加一次租的業主,或是氣大財粗的公營部門?

她太弱小了,以前以為這個城市會找到希望,可她最後只找到別離和壓迫。

只是當老人臨走的時候, 告訴她快要上公屋了。她沒有回應,只是輕撫左臂上那個洗去的刺青。老人眼中只見她閃神,似乎有很多複雜的情緒。若有所思的她, 在他眼中, 最是銷魂。

直到老人走了,女人才稍稍醒悟。繁花必然會凋謝,可是盛開之後,像她左臂上那個刺青疤痕,留下的不只剩下哀傷而已。最少,那些美好的人和事,是應該被保留下來,即使那是另一種形式。

可惜,這年頭早就沒有人記得那落紅,是要化作春泥,才更護花。

註:「做生意」者,是一些舊區「一樓一」向地產公司租單位的雅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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