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勞動光榮

「我們的社會本來有一大群人,他們以某種方式對那些需要技術的、美好的、對社會有益的手工工作擁有一種尊嚴和自尊心,這種尊嚴感所反映的一個不被市場價格和金錢所宰制的社會:一個和我們現今社會不同而且可能是更美好的社會,缺少了這樣一大群人,我們的社會將會呈現出何種樣貌?那些恰巧不善於通過考試的男男女女,他們能夠以雙手、眼睛和頭腦掌握一門技藝,從而擁有自尊心,若是沒有這樣一條通往自尊心的道路,一個國家不知將會伊於胡底?」 - 霍布斯邦,《維多利亞時期的價值》

曾幾何時,香港工業聞名中外,房委會(香港房屋委員會)等政府部門也會大起工廠,透過廉租來支持本土工業。不過,近日城規會(城市規劃委員會)改變深水./長沙灣的發展計劃時,卻建議將房委會轄下的宏昌工廠大廈改為「休憩用地」。淘汰本地工業的過程早在多年前開展,但這下奇兵突襲,似乎是要為全面清洗做準備。由於房委會過往有清拆未空置工廈的不良紀錄,這個隱含「重建迫遷」之信息的舉動,當然引起廠戶的強烈反彈。這次規劃從土地到經濟,始終遺忘了人本身。注意制度問題與發展模式的缺失當然是必須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認清淘汰工業的真正代價,並在事件中支援廠戶,追求公義。

還是不民主的規劃

香港政府在進行規劃時,幾乎不知諮詢市民看法。結果,在宏昌事件中,政府還是只能繼續「不民主規劃」的慣有邏輯。

今年三月,城規會在會議上通過由規劃署提出,關於《長沙灣分區計劃大綱核准圖》的修改建議。原本劃成「休憩用地」的荔枝角道高爾夫球場,將改成「住宅用地」以配合興建公屋的計劃。而為提供區內所需之休憩用地,建議亦包括將與球場一街之隔的宏昌工廠大廈及長沙灣臨時家禽批發市場四號市場,以「換地」形式取代高球場成為區內的「休憩用地」。

可以肯定,政府方面仍繼續視民如草芥。

選擇用宏昌換地的原因,官方的說法居然是「該片土地面積為2.3公頃,與高球場相近」[註1]。這些官員大概是因為自己數學能力不錯,一時興奮,害得自己忘掉了宏昌大廈現時出租率高達九成五,廠戶近500,工人幾千。影響如此多人,想搞迫遷擾人生計固然混帳,但就算無意清拆,忽然改土地用途也肯定要把廠戶嚇個半死。

雖然康文署及房委會都表示改變土地用途並不會影響宏昌廠戶 [註2],但由於政府一直以來不無「解決」本地工業的想法,而且區議會內亦有親建制的議員主動提出「委善處理宏昌搬遷問題」,推倒宏昌似乎將是下一步 [註3]。宏昌一眾業戶深怕幾十年來賴以維生的廉租工廈乘機被毀,乃透過組織遊行、成立關注組、書面反對城規會決定等方法,試圖保住宏昌大廈。

扮豬食老虎的政府部門

政府方案如此離譜,反觀由廠戶提出的反建議中,他們明確指出政府方面應以空置近十五年的長沙灣屠場換地。舊屠場更接近高球場,而且面積大於宏昌,牽連也最小,理應是最理想的換地方案。

不過,假如政府相關部門不是粗疏幼稚之極,他們的選擇顯然有其意思。透過驅逐工業,「改善區內環境」來提升地價賺錢當然是一種常見的解釋進路,而宏昌事件中更能見到政府以土地規劃作手段,實行淘汰本地工業的最後階段。但無論如何,政府的選擇是否刻意,都顯示他們對本地工業的看法極有問題。

結果,宏昌一眾業戶以「深水埗區未來人口增加40萬,理應保留區內工廈,為基層提供就業機會」反對城規會,自然難有成效。

口裡說不的房委會

既然宏昌事件是一場假土地規劃來完成經濟規劃的劇目,我們在關心個別事件的同時,也有需要理解宏觀方面,政府對工業的看法。

由1957年開始,房委會就負責發展工廠大廈,吸納家庭式工業及小規模工場。官方說法,指這些政策是想解決木屋區問題,令人人有工開。幾十年下來,從實際效果看,廉租工廈也確實養活了不少家庭。

不過,近年政府在制定工業策略時,卻實際上偏重考慮經濟效益,並不關心小市民本身。房委會一向自誇其廉租工廈解決小市民生計問題,不過一提賺錢,實又是「口裡說不,身體卻很誠實」。

2005年,審計署審查工廠大廈的管理時,房委會回覆[註4]時同意私人小型工廠單位供應有限,部分租戶難以在私人工業大廈另覓單位。不過,卻又指1979年或之後落成的六座較新型工廠大廈雖然皆有運作盈餘,當局仍曾在2001年研究可否出售這批大廈。明知租戶難以進入私人工廈,卻又研究出售房委會工廈。須知房委會工廈平均租金低於市價三、四成,一旦私有化,縱使仍作工業用途,現有廠戶在租金提升後隨時無以為繼。房委會在回覆時直言工廈政策要「因應市況變化」,更是誤把公共事業當商業。

翻查紀錄,房委會過往曾將舊工廈改建成公屋或居屋等惠民設施,但原來近年在管理九龍灣工廠大廈時,就曾經在業戶交還單位後,刻意封盤不再出租,限制廠戶進入並製造「空置率高」的假象[註5]。最終,九龍灣工廈在2010年被拆,九龍灣商業區的建議卻在不久後出台。換言之,真正影響宏昌拆不拆的,始終是「經濟效益」本身。而所謂效益,卻竟同市場一樣,以錢銀多少,而不是以市民生活質素衡量。

公營部門的弔詭邏輯

儘管我們已發現問題弊端在於政府部門賺錢至上的邏輯,無法分紅的公營部門何故出現這種吊詭的邏輯,始終是值得日後深入探討的問題。

可以肯定,審計署是出現這種弊病的一大原因。現時,審計署盲目地以商業邏輯來評估政府部門的表現,結果其他部門當然只能跟從,甚至出現房委會背棄自己工廈政策的荒謬事件。例如,當審計署批評柴灣的房委會工廈連年出現赤字時,房委會便加速清拆之,甚至在未得到六成商戶回覆前就下判斷,指他們「應該不太抗拒清拆行動」。結果,毀人生計的大決策,原來做得如此輕率。[註6]

淘汰工業的代價

輕率地淘汰工業,其代價便是人的生活水準的下降。現時,相當數量的特色工業要靠廉租工廈才得以傳承。單以宏昌為例,已有手紮紙鳶、手紮竹籠、牙具模型、紙祭品等重視手藝的特色輕工業。由於學習這些手藝需要一定年資,相關業戶就曾表示一旦離開廉租工廈,成本上漲必然令他們更難向學徒傳藝,行業前途也會因而黯淡。這些工藝一旦被淘汰便會絕跡歷史,絕非可單純地用金錢衡量。但工藝的價值並非什麼抽象概念,我們只消回想近一兩年,部份酒樓以膠兜代替竹籠的荒誕畫面,自然能明白淘汰本地工業的代價。

不過,千萬不要落入「只要保住傳統工藝便可」的想法裡。所有廠戶都要保住!我們想必已不必多費筆墨,解釋現時樓價租金何其瘋狂。政府的廉租工廈,租金比市價低,租約又相對穩定,對於現有的工人與廠戶來說當然理想。同時,這些因素對於社會階層向上流動(例如透過創業)也極為重要。宏昌現時的廠戶,主要從事印刷及五金機械,對於滿足本地需要可謂貢獻良多。如果政府主動扼殺這類出路,不但會因為入口需求上升而影響大眾,且間接地消滅了本地工業多元等各種可能性,更無疑踐踏了基層的生活尊嚴與生計。

政府就算不打算資助或補貼廉租工廈,也絕不應主動打擊。因為它是現在的經濟制度下,基層保障生活的重要方法之一。此途一旦被毀,後果不堪設想。

團結作戰邁向公義

考察宏昌大廈當日,行經5樓,發現一家印刷廠外貼上了三首題為《拆宏昌》的詩。入內打擾,方知作品出自在宏昌工作多年的老闆關生之手。關生向我分析政府決策的弊病,又指出現有規劃的缺憾,精彩地反擊了一種質疑小市民缺乏規劃能力的慣有講法。告別關生時,我讚他們的關注組快速地直搗城規會,實在厲害。

「嘩,使乜講,我有個祖先,二千幾年前都已經咁好野啦!」關生得意地指.關二哥像向我告別。近十年,利東街、菜園村到宏昌,香港重建規劃問題的受害人往往是關生這種可能默默無名的小人物。但其實他們才是發展的目的本身,公眾應該發現一切重建規劃問題背後,以商業利益否定人的價值之共同邏輯,並團結對抗之。

 

註1. 見城規會第485次會議紀錄。另外,批發市場由1974年開始運作,多次被批評並非「臨時」,但因為其係全港唯一一個家禽批發市場,商戶面對的最差情況是搬遷而非結業,所以未見批發商有太大異議。

註2. 宏昌大廈過往十多年一直被劃作住宅用地,但因為規劃建議不必然影響現有建築,有關部門乃以此「安慰」廠戶。

註3. 見第四屆深水.區議會第九次會議紀錄(二零一三年五月七日)
註4. 原載於《審計署署長第五十六號報告書》
註5. 原載於《審計署署長第四十四號報告書》,亦可參考獨立媒體有關宏昌事件的文章
註6. 原載於《審計署署長第五十六號報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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