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大學生報

自戴耀廷在信報撰文起,「佔領中環」已經歷過大半年討論。隨著時間推移,由起初只討論運動的合法性,各界開始把討論轉移至提名權和非暴力抗爭兩個議題:前者是爭取目標的細節,後者則是抗爭的手段。為了迎接來年七月的佔領日,討論這些細節似乎已是大勢所趨。

但是,到底運動的根本目標應不應只是普選呢?我們似乎都沒有認真思考過。宏觀運動路線的討論實在消解得太快,我們尚未理清運動的大方向,討論卻已經進入實質操作的部份。佔中作為一場群眾運動,其運動目標可以左右參與人數,決定運動力量的大小。本文將會重新提出「佔領中環」運動方向的討論,建議在普選以外加上兩項民生議題為運動目標,從而提高群眾參與程度。

不可取替的基層力量

著眼群眾,基層無疑是必須爭取其支持的對象。

據香港社會服務聯會推算,本港的貧窮人口逾116萬人,即約6名港人就有1個窮人。所謂貧窮人口,即以4人家庭計算,入息收入為$13,250或以下,但收入萬六七的家庭,生活也並不輕鬆。可以想像,生活困苦的基層人口數目是何其龐大。在策略上這數目的意義極其重要。

況且,佔中作為一場全民運動,自須要有足夠的民意支撐,運動理所當然要尋求基層的同意和支持。所謂支持,不單止局限於點頭認同,畢竟確切反對普選的人其實為數不多。重要的是,佔中需要群眾真誠地重視運動,為運動注入動力。佔領當日若無足夠人數,豈不會讓警方輕易清場?再者,佔領時有物質供給亦是令運動持續的條件。假若有足夠的基層支持,更可令當權者膽怯。

基層支持不足的因由

事實上,佔中秘書處正在嘗試爭取基層的支持。在第一次商討日後,秘書處曾經歸納了一項為「如何將運動提升至全民運動層面(能深入各種族、階層,特別是基層)?」的商討議題。在此之後,秘書處亦有努力與基層溝通,如和基層婦女團體作交流。可是,基層的投入熱情至今仍不顯著。

細心留意,秘書處吸納基層的手法主要有二:一方面以輕鬆的形式(如用故事和手勢)作宣傳,另一方面不斷強調普選制以及民生的關係。明顯地,秘書處認為,基層投入不足的問題癥結,僅僅在於宣傳和溝通。然而,事實又是否如此?我們以為,基層群眾一直都缺乏投入運動的熱情,背後有更深層的原因,單單強化溝通根本無法徹底解決問題。

生活壓力致冷感

基層自覺政制發展與他們關係疏離,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基層因為生活的壓力,不能有效地參與政治,自然對普選所帶給他們的政治權力不大感興趣;其次,在現有的政治經濟框架底下,普選對於解決基層的貼身問題,作用相當有限,基層對佔中的熱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為甚麼說基層市民難以有效參與政治呢?要知道,政治參與並不只是投票,市民更需深入了解各議題,發表自己的意見。這些耗時工夫對於作為學生的我們已經頗為損耗心力,更何況是生活艱難的基層?

還記得自己在打暑期工的時候嗎?每天朝八晚五的工作已經把整天的精神損耗,在坐港鐵上班下班途中都不忘小睡片刻。下班後,不是玩就是吃,甚麼追求學問、關心時事的心力都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基層所面對的又豈止如此?朝不保夕的工作、家中長者的醫藥費、快負擔不起的租金,全都是極其實在的生活壓力,這叫他們如何能夠抽空跟你「說說政治,談談世界」呢?

哪怕在有民主制度的國家,問題依然存在。且看美國08年大選,投票率和收入呈正比例上升。薪金低於一萬的投票率只有41.3%,遠低過薪金高於十五萬以上的75.1%。由此可見,基層都不太熱衷於政治參與。事實上,並非所有階級均可平等受惠於普選制,限於客觀條件,基層根本無力好好運用普選制賦予的政治權力。

普選不足改民生

另一方面,即使有了普選制,似乎仍是不能夠有效處理基層日常所面對的問題。現時樓價高企,物價升幅極為驚人,即使大專生畢業亦只是萬幾元人工。試問你會相信有了普選後,這些問題能夠通通都解決嗎?問題之所以無法根治,是因為不少商家財團手中掌握霸道的政治權力,普選制僅僅可以消減他們一部份的影響力。

觀乎不少普選制健全的國家,民生問題同樣嚴重,尤以貧富懸殊為甚。如英國,頂層10%的富人所得,竟比收入最低的10%人口多了10倍之多;美國頂層1%富人的平均收入為130萬美元,底層20%人口的平均收入卻不足2萬美元;據台灣財政部最新的統計,台灣薪資所得最高的5%和最低的5%的差距,今年已達至96倍。由此可見,普選於解決民生困苦,實有相當局限。

基層面對的生活壓力是如此直接,這已使他們很難處理複雜的政制選擇;與此同時,普選又不大能直接抒解他們的困境。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基層市民知道普選可以一定制衡統治階層的權力,他們對佔中運動自然不怎麼熱衷。這個根本問題,實非如佔中秘書處所想,單單做好宣傳與溝通便可解決。

調整策略的需要

既然單靠強化溝通已經不再足夠解決以上問題,我們需要的,正是宏觀運動方向的調整。如上文強調,基層面對的生活困難,是政制發展與基層關係疏離的結構性原因,所以我們提出的策略調整便是從減輕他們的經濟壓迫著手,令其感到運動貼身而支持。我們認為,「佔領中環」除了爭取普選落實之外,亦需同時爭取實施全民退休保障及標準工時。

首先,此項調整最直接的好處便是提高基層的支持度,為運動奠下重要的基石。加入民生議題為目標,本質上固然可令基層受惠,在策略上更能吸引基層投入運動。正如上述所言,基層人數眾多,佔中作為群眾運動,基層絕對是不能捨卻的力量。而且,當普選和民生議題共同成為目標,「民主與民生的關係」便會顯得更為具體。

民生議題吸引的對象不見得只限於基層。在現時樓價飆升,百貨騰貴,人工入不敷支的經濟環境下,傳統想像的中產行業如老師,文員等都開始面對著愈來愈沉重的經濟負擔。所以,民生議題的推進更是可以同時吸納這些夾心階層的支持。

另外,如上述所提,時間不足無疑減少基層參與政治的可能,他們多希望把僅餘的時間放在家人、朋友或者悠閒之上。生活的壓力亦令他們再無心力投入政治活動,的士司機因遊行或堵塞行動責難示威者並非空穴來風。因此,若果生活壓力未能減輕,即使普選實現,其民主程度仍是相當有限。經濟改革是政制民主的必要前設,佔中作為民主運動,要貫徹其理念,便不能漠視經濟面向的改革。

再者,此建議更涉及了對於香港民主運動發展的長遠想像。多年來,相較於政制民主,經濟改革一直都備受忽視,以致許多民生問題久久未得解決。我們非常需要重拾民主運動的經濟面向,建立以經濟議題動員的習慣,結合政治和經濟改革同步前進。而且,我們擔心純粹政治改革容易造成「政制改革便是靈丹妙藥」的客觀效果,變相強化了經濟無需改革的想法。有見及此,假若佔中能夠有所突破,將會為未來的民主運動埋下重要的伏筆。

具體的建議落實

所以,我們所倡議的兩項民生議題,均可減輕基層的生活壓力,繼而提高政制民主的參與度。本建議自然尚有許多細節需要慢慢商討,但我們所重視的,是經濟改革作為「佔領中環」運動目標此一討論方向。

  • 全民退休保障計劃

對於五十歲多的成年人而言,退休無疑是一項沉重的問題,兒女尚未畢業,身子又開始出毛病。面對著高風險少保障的強積金,擔心退休生活自是人之常情。全民退休保障正是針對此問題而定立的建議。

「全民退休保障計劃」是民間團體推廣多年的福利保障方案,務求長者每月收到$3000。作為一項儲蓄計劃,它有別於強積金承受的風險,一方面能夠保證雙親生活受到保障,不會造成跨代負擔;另一方面保證在人口老化的高峰期能夠有效運用該儲蓄。重點是,全民退保有超過八成受訪市民認為此為政府必須關注,顯然是民意所趨。無論在減輕基層負擔還是增加支持的層面上,全民退保都是一項重要的議題。

  • 實施標準工時

相對於全民退保而言,實施標準工時[1]在增加政治參與上有更直接的效果。在香港,一星期有56萬人(即5個工人便有1個)工作超過60小時,相對於法國的平均工時為39.4小時,意大利的39小時,相差極遠。在一輪長時間的工作後,體力被大大消耗,工人難以有多餘的精力投入政治活動。

標準工時的實施有多種變化,其中一項便是設下雙重限制。若果工時超過第一重限制,僱主需要付超時補水,第二重限制則是硬性規定的最高上限。

話說至此,大家可能會認為此項調整聽上去有點奇怪。但是,這只不過是慣常地把民主與政制民主劃上等號,忽視經濟改革對民主有影響的想法。我們亦理解,上述議題具有爭議性,加入這些目標或會引起反彈。然而,這些都是內含「經濟改革是民主的必要前設」的邏輯,嘗試直接從運動目標著手,以解決基層參與不足的問題,是其他方案難以觸及的面向。

學界起動,起動甚麼?

大專學界自暑假開始,已經開始著力推動政改方案,學聯亦有組織「學界推動政改迎新計劃」,在各院各系的迎新活動中宣傳政改。可是,這些行動都是在支持現行討論的大方向下進行的。繼續維持現行的做法,無疑是和現時運動的不足一脈相承。既然如此,在開學後我們還可以充當著怎麼樣的角色呢?

現時,各民間團體和工會勢力薄弱,忙於各自的議題,再沒有心力和時間完善「佔領中環」。學界因此恰巧就掌握了重要的身位,既擁有一定人數為佔中準備,又跟佔中的秘書處有溝通。所以,學界的確掌握充份的有利條件為運動作出轉向的建議。在這些策略討論的苗頭還未成熟之前,學界已經可以通過種種機會大力宣傳在現行目標上加入不同民生議題的可能。適逢學界的「佔領中環」商討日將於不久舉行,這個根本問題大可在當日商討。

佔領中環是一場民主運動,是一個難得的契機。我們希望得到的,是真真正正的民主,為長遠的社會改革完成重要的階段性目標。「公平」「公義」的概念要得到實踐,無疑要付出更大的氣力。我們甘心於那只有一小步的邁進嗎?

[1] 標準工時需結合最低工資和集體談判權一同實行,才有一定的效力。最低工資是為了在標準工時的限制下,令勞工獲得足夠的薪金,免得因限制而賺不足生計養家。集體談判權則是為了勞工能與資方談判,確保工時和工資處於合理水平。這些就是我們所說,可以再商榷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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