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n of Swiss <3

當香港的綜援問題鬧得熱烘烘,甚麼「濫用福利」、「福利養懶人」和「貢獻論」等等聲音又死灰復燃之時,在地球另一邊的瑞士所討論的,香港人必定感到匪夷所思,同樣是福利,不過不是對無業和低收入人士的基本援助(瑞士人覺得這些討論太低層次),而是限制企業高層薪金,以及向每個國民提供基本收入。

這裡所說的其實是兩個公投,一個是限制一間企業裡最高薪金最多為最低薪金的12倍(一般簡稱為1:12公投),另一個是政府無條件向每個國民提供每月2,500瑞士法郎(約22,000港元)[1]的基本收入。雖然前者在11月24日的投票中遭否決,但支持票亦佔34.7%,而後者則剛達公投門檻,仍待擇日投票。

福利,無關富裕

也許在大家的心目中,瑞士是一個風光明媚且富裕的人間天堂,才會有這些不合情理(當然是指香港人眼中的「情理」)的倡議。現實卻是,儘管瑞士在2011年錄得全球第一的人均財富,10年來受薪階層只加薪了2%,高薪階層卻是10.3%。現在當地八百萬國民中有四十萬人應付不了生活開支。

「25年前一個行政總裁的薪金僅是普通工人的六倍,現在卻是四十多倍。」社會民主黨青年團主席David Roth說道:「我們需要改變,否則就會像美國十年前就開始發生的一樣,一邊有人無家可歸,另一邊卻有人手持百萬咧嘴而笑。一個富裕國家有著這種差距是個很大的問題。」支持一方相信,1:12的限制不只能逼使高層減薪,省下來的錢將同時讓基層加薪。

一切好像一帆風順,但各大企業又豈會坐視不理?「到處都有他們的海報,說這只是個假希望,威脅著會撒資、會裁員,經濟會受挫。他們在恫嚇人民。」瑞士的公共電台記者報導。瑞士人畢竟有著失業的恐懼,面對龐大的宣傳攻勢,甚至政府與國會都站在反對一方,結果自然是遭到否決。略提一下,1:12公投中反方的宣傳資金是正方的40倍。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嘛。[3]

仇富,並非偶然

首先我們必須清楚事情的背景:瑞士本身是多間跨國企業(例如諾華製藥、羅氏集團等)的基地。2011年,諾華行政總裁Daniel Vasella辭職時,他得到六億三千萬港元的獎金(條件是六年內不得轉投公司的競爭對手),金額之大觸發當地人強烈不滿,令這兩三年間瑞士人開始對國內收入的巨大差距作出反思。他們發現企業高層平均薪水竟是他們平均收入的43倍,最低與最高薪的比例更可達1:236,這還未計算這些高層的獎金,限制薪酬及獎金的呼聲於是越發越大。(該比例在香港可達1:1500 [2],從沒有人覺得是個問題。)

瑞士在3月就已有公投,成功通過讓小股東有權決定高層薪金和禁止高層入職和離職時的大筆獎金。而同時間,歐洲各地都有這樣的趨勢,例如法德兩國都考慮推動類似的法律。法國更剛開始實行1:20的薪金限制。

養懶人?毫無根據的恐懼!

至於基本收入公投的討論中,主要的擔憂來自不少大老闆,認為政策會減低工作意欲,影響競爭力。的確,福利養懶人在瑞士也好,香港也好也是十分普遍的恐懼。沒辦法,很多人喜歡相信自己的直覺,誰不知數據總愛玩弄人。從來沒有證據顯示經濟好不好與福利水平有統計上的關係,香港的福利開支佔GDP的比例是2.23%(2011/12年度),夠少了吧?可惜人家瑞士仍穩居全球競爭力第一(香港是第七),福利開支卻佔GDP足足26.4%。奇怪了,為何瑞士擔心養懶人的會是好這麼多的福利?香港人懶惰點嗎?

「其實這不是甚麼瘋狂的想法,」研究基本收入政策逾十年的喬治敦大學教授Karl Widerquist指:「近年在非洲和印度的研究都指出,無條件的金錢會增加勞動力。基本收入能讓你有空去提升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最終作出更大的經濟貢獻。」

瑞士反對公投

一個反對1:12公投的海報,嚇唬人民說企業會大規模裁員(德語101:Nein意思是No)

福利,為何重要?

但談論經濟的好壞,也不及應然性本身重要。「我們要的不是最低收入,是無條件收入,」公投發起人Daniel Straub強調:「最低工資同樣限制自由,只不過是對於過時制度的小修小補。我們是時候把人的勞力與收入部份分割,這已經是機器取代人類勞動的時代,而這是一件好事,我們應當慶幸。」

要知道,「1:12」這種工資限制是基於一種邏輯:人不是貨物,不是機器,我們不是奴隸,人付出勞力是不應如百年前的傳統經濟學所言一般,被看成一宗買賣,老闆高高在上地付錢購買你的血汗,收益卻全歸他一人所有。一家企業的收益,所有付出過血汗的人都應得到相應的一份,同樣在埋頭苦幹的兩個員工(和只負責付錢的老闆),工作量、重要性等等都總不可能相差200倍(何況是1500倍)。

而無條件基本收入更是把整個社群視為一個整體:人類早就發展到機器取代大部份勞動的時代,我們已經再沒有理由連基本的生活需要也仍被「工作」這枷鎖困死。工作為的不應再是個人的溫飽,著眼的應是一個社群應當共同努力去照顧裡面的每一個人。「經濟貢獻」只是這些努力的其中一部份,我們不應反過來以其決定一個人是否值得獲取這個社群的照顧。

瑞士五毛

支持基本收入公投的「終極五毛黨」在國會大樓外傾倒八百萬個五毛錢,代表每個瑞士的國民。

結語

香港人那種「工作所得才是自己的,福利是一種施捨、免費午餐」的錯誤福利觀,反映出的是對背後不合理分配的忽略,把人的勞力視為買賣,一種與奴隸制無異的世界觀。相對於瑞士人把社會視為一個整體,能夠理解在這樣一個富裕的社會,貧富差距不是必然的,比起香港那種「哪管他人瓦上霜」的價值觀,更顯出當地人的集體性。

其實道理十分簡單,我們需要福利,就是因為現在的財富分配是不合理的[4],福利只為將此不合理的現狀扭轉,為低下階層取回應得的一份(這只是從理論上說,實際上仍差得遠),就如瑞士「基本收入倡議」聯盟發言人所說:「基本收入公投的歷史意義,不亞於廢除奴隸制度。」

編按:瑞士有如此多公投是因發動公投只需五萬個簽名(總人口八百萬),門檻比一般國家為低,全球每年約有半數公投在瑞士舉行。
註﹕

[1] 此金額在瑞士只夠勉強糊口,當地一般餐飲業員工平均月薪約3700法郎。

[2] 和黃董事總經理霍建寧年收入約1.8億,相信最少是最低薪的1500倍(如以月薪一萬計算)。

[3] 所以榨乾窮人遠比挑戰富人容易,不過香港人似乎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4] 很多人還在妄想靠「自力更生」可成為富人,忘了自己的「力」有多少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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