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漢彤

虐傭案以後的香港,給我的感覺異常陌生。 好一段時間,Facebook上到處流傳Erwiana那一幅觸目驚心的病床照,誰也不得不或多或少表示同情與憤怒,報章與各方論者更大力批評政府辦事不 力,無法整治中介問題。如此種種,顯得香港確是一個文明都市,虐待事件似乎畢竟是個別例子,與大多數香港人無關。

但是,大家不妨回想平日報章怎樣報導外傭。虐待「少主」?外出找秘撈?恐怕是負面居多,與今期新聞可大不相同。到底普遍外傭在港受到怎樣的目光?僱主又用怎樣的態度對待她們?香港,真有大家想像的文明嗎?

香港傳媒筆下的外傭

我 印象中的香港媒體,報導外傭不出「尿液泡茶侍主」、「外傭交友Apps賣淫」一類獵奇題材。近年更多報導主張外傭供不應求唔憂做,反而僱主要苦於張羅尋找 心水工人,兼要小心提防外傭各種古惑招數,免受欺騙,彷彿外傭如今養尊處優,竟敢欺負到本地人頭上。印象自然比不上數字明確,有人計算近年有關外傭報導, 其中負面者佔半,正面的卻不足一成[1]。

事實証明,傳媒描繪的外傭群像只是虛構妄作。如果真的養尊處優,又何來Erwiana一類極其嚴重的虐待案?媒體可以怎樣解釋,為甚麼竟有受虐工人忍耐虐待以年月計?

不 是說外傭就不會做壞事,這當然不可能,正如本地窮人也會犯法。然而,不暸解她們的困難,實在無法公允地理解她們的行徑。譬如中介問題一向嚴重,主流媒體幾 可提及?可是,正因為中介強迫外傭借錢還中介費,才有僱主家受財務公司騷擾。又譬如,有媒體報導外傭種種「搏炒」奇招,但無端搏炒幹甚麼?原來有中介迫使 外傭搏炒,以便在轉介新僱主時多賺一筆中介費。更甚者,如果她們並無沉重的經濟壓力在身,又何苦冒險找外快?明明是對理解事態極其重要的背景資料,在傳媒 眼中恰巧最無新聞價值,也許外傭面對的種種艱苦,在香港根本並非新鮮事吧。

外傭無權,自然無力抗議媒體偏頗的報導,不知情的大眾亦只可硬食這種模塑出來的陰暗印象。現在賣紙要走同情受虐工人的路子,不好做這抹黑的勾當。假以時日,港人忘記得七七八八,當然要重新搜挖便於誇張放大的材料。外傭這題材,算得上是長做長有。

僱主不虐待就可以了嗎?

這 些報導,極常引用「關注外傭僱主團體」的說話,他們往日逢外傭訴求必反。讀者未必知道這些團體,舉個例說,有個「香港外傭僱主關注組」,facebook 成員過千人,你猜猜他們網上怎樣回應近日接二連三的虐傭案?「唉!又多左一樣野比佢地玩野!」、「大家有心理準備,他們今趟藉虐傭個案發難」、「總之以後 條路就難行」。

沒錯,虐待或者只屬少數事件。可是其他僱主不虐待,就代表香港僱主全都是善良又開明的好僱主嗎?那些「關注外傭僱主團體」,已經是最佳的反証。

有一個陌生人走入家中,照顧你與家人的起居飲食,本來是一段陌生又過於接近的關係,一時難免心裡擔憂。可是許多僱主卻不是以信任及溝通解決問題,反而對外傭處處提防,檢查工人提包、家中安置閉路電視監視工人,都不罕見,視外傭的私隱如無物。

心 底是恐懼,表面卻是老闆的高高在上。他們無法放下付錢即是上帝的心態,甚至以呼呼喝喝達至自己未必合理的工作要求。工人有甚麼苦衷,關他們甚麼事呢?總之 要用盡工人,最好工人十項全能兼且聽教聽話,一人能當三人用。然後工人整天給你呼來喝去,身上又或許揹著未還的中介費,臉上自然不好看,就有僱主指她們 「成日黑面」,疑心她們「掛住放假」了。

僱主自己都是打工仔,同理心去哪裡了?何不試試在辦公桌上安一部直達老闆電腦的閉路電視?何不試試 24小時on call,方便老闆可以凌晨一點找你工作?或許,同是工人的身份反過來造成問題,那些惡劣的態度,也許只是職場上受氣的轉移,而這洩憤最惡劣的時候則以暴 力呈現,畢竟她們無力反抗。

勿讓香港繼續理所當然

Erwiana一事引來滿城風雨,並不代表外傭在香港的境況將有所改善。 「個別情況」的藉口,將受虐外傭與普遍外傭受到的打壓隔絕,將殘忍的施虐者與普遍僱主的惡劣工作待遇隔絕。於是,反省根本沒有必要,而按網上言論判斷,比 起反省許多僱主更喜歡置自身於受害者的位置。當虐傭案已無可供炒作的材料,媒體自然又回到抹黑外傭引人注目的套路,僱主日後受更多的耳濡目染,其戒心亦沒 有放下的一天。

哪怕是香港的普羅大眾,他們的「忽然關心」,也僅僅止於某種非常廉價的同情,絲毫未有著力於外傭與僱主間極不平等的權力關 係,如何解決問題?你看事後最激烈的辯論,竟爭辯施虐者到底是本地人還是新移民,而遊行裡香港人只得小貓兩三隻,就不得不心涼。香港人不理解,是我們欠了 這些最艱難的家務勞動者。有多少經濟份額是她們在家裡撐起來的?然後那避去托兒養老責任的政府是怎樣對待他們的?明明家長事實上苦於缺少這些公共服務,矛 頭卻指向填補缺口的外傭。結果,這城市只會走回既有的軌道,一城的「文明」公民,繼續以最賤的價格榨乾用盡30萬外傭的勞動力,卻心安理得,彷彿理所當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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