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ham

一.前言

在上一期《中大學生報》,我們探討了有關香港終審法院的問題,指出了她歷來不見得怎麼保護低下階層,也不見得真正會保護所謂的「基本福利」。然而,因篇幅所限,我們並沒有怎麼分析該次判決的內容,以及回應因之而起的各方論爭。新移民要有七年限期才能拿綜援,是否合理?
在這個問題上,大家似乎都有非常清晰的立場。靠近右翼,或自詡本土之人,自然認為這判決並不合理,保護「香港人」的利益,實是理所當然;另一邊廂,傾向左翼,扶持弱勢的朋友,也想當然的歡迎判決:新移民作為香港社會最底層的勞動者,沒有理由還要等待七年,才可以拿取最基本的保障。

我們左翼學會的立場是甚麼,自不待言。但問題的重點,卻遠不在於最後是支持或反對。縱觀各方觀點,大家似乎都是「動之以情」。反對判決的,提出的論述一貫的簡單:新移民拿福利,就是他們硬生拿取(甚或竊取)了「香港人」的資源;而「香港人」已經相當悽慘,沒有甚麼餘糧了,還怎麼可能給那些「大陸人」大拿特拿?他們訴諸的,就是恐懼和自保。

左傾的朋友,固然有嘗試提出一些較複雜的說法。例如他們會嘗試提出,香港的資源大多為資本家所掠取,稅收本身又極低,才是問題的根本。但最主要的回應都是指出新移民的慘況,企圖扭轉一貫對新移民不合理的印象。

簡而言之,一方就是拿著排拒大陸人,以及對經濟問題的憂慮作王牌;另一方則是大打同情牌,還有嘗試將敵視轉向大商家。然則,大家都不怎麼打算認真探討福利的問題本身。到底福利是甚麼?為甚麼應該有人可以拿福利?唯有真正回答這些問題,我們才可以在「不讓他人拿了我們的東西」和「我們要幫助弱者」的對立之中走出來。事實上,雙方都沒有提出對福利的仔細看法,遑論將之結合於政治經濟制度和歷史,去提供一個整全的論述。
而這正正是我們左翼學會打算做的事。這裡不只是一種對政治討論質素的執著;而是我們認為,要真正改善當下香港的情況,我們必須對福利、資源分配等問題,有一個根本性的認識改變。接下來,我們首先會探討一些對福利、資源的基本看法,以及描述福利制度本身的演變與發展。我們會據此證立,將福利給予低下階層,不是施捨,而是他們拿回了一些應得的東西。

二.為甚麼有人要拿福利?

我們必須從最根本開始談起。有些人認為,拿福利的人就是沒有「貢獻」,就是白拿了別人的資源。但在我們得出結論以前,有好好想過福利是甚麼?為甚麼我們要拿福利?

福利可以指許多東西,我們說起福利,總是想到失業救濟,綜援這類支援。但其實也有一些相當日常的,例如公立醫院、資助房屋等等。我們讀大學,也是要政府出錢。這些其實都是福利。簡而言之,除非大家真的富有非常,不然或多或少都是福利的受益者。大家自可想像,能否自費讀小中大學,永遠去私家診所醫院?

是的,我們總想像,拿福利者都是真正貧苦之人。我們甚或會想像他們好吃懶做。但我們先撇開這個誤會不說。我們就假想拿福利的人都是最貧苦的一群。那就容我詢問,為甚麼他們會這麼貧困?

這理論上應該是非常自然的問題。我們不會見到月入四五萬的人辭工去拿綜援的。只有艱辛過活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打算。他們總是沒有太多選擇,總是只能做些低薪又辛苦的工作——甚或連這樣的機會也未必有。他們大概不會餓死,但大概只是能勉強糊口。他們也付出了勞動,甚或犧牲了健康。我們要詢問的是,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他們就是要獲得這麼少的回報?

在思考任何關於福利的問題前,這些是我們應該要回答的問題。
但大部份人就是不打算回答。勉強要回答,大概就是搬出「市場邏輯」:因為這些工作很多人都可以做,所以他們就可以被極低薪聘請。但我們從來沒有打算真正反省,這是否真正合理。

當然,我們不打算真正探究這個問題,是因為整個世界一向——最少在我們所認識的近代歷史——是這樣的運作。有些人——我們稱之為資本家、或是統治階級——他們就是這樣的富有;有些人則是也是打工,但是做一些比較「高尚」的工作,所以他們生活也不錯;有些人,就是做貧賤工作,他們生活困苦,理當如此——哪怕財富其實是我們全體共同創造出來的。一間大企業,要有工程師、設計師,也要有文職、銷售員,也要有清潔工,大家都有各自付出了勞動,但收入卻絕不對稱,而偏偏賺得最多的反而是付出最少勞動的老闆。如果有外星人來到地球,為我們書寫歷史,這個就會是我們人類文明當下的圖像,這就是我們的權力、財富的分配模式。
章節之初,我們談到,總有一種印象,認為貧困者拿福利是白拿了別人的資源。但要談這個,我們是否應先問:現下的財富分配方式是否合理? 他們貧困本身,又是否合理?

三.甚麼是福利?

普遍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就是企圖指出這個根本的問題。低下階層本來就是被掠去了財富。只看香港,大企業利潤數以億計,而為他們付出勞動力的低下階層,一週幹五六十小時,可能一二萬元也拿不到。而在市場的規則下,他們可能連這個機會也沒有。
於是他們才要拿所謂的「福利」。

福利是甚麼?在這個財富極度不平等的社會,如果沒有任何福利,好一部份人幾近無法生活。這對於當權者來說,是非常不利的。是故,他們就要交多一點點稅,也就是從他們坐擁的財富分極少部份出來,讓政府勉強改善一下底層人民的生活,作為維穩之用,美其名稱作福利。
對當權者來說,福利作為維穩的手段,有一個很重要的前題,就是要大眾真心相信當下的財富分配制度大體是合理的。福利,是當權者的施捨,是有錢人向窮人的支援。我們必須要忘卻,制度本身的嚴重不平等。我們必須要繼續相信,我們每週幹五六十小時,拿到工資勉強糊口,是一個合理的狀況。
同樣道理,對於那些拿福利的人,我們要相信他們並不努力工作,是竊取了別人的資源。我們應該要不滿,應該要責難。但事實上,大家均是被竊取了財富,只是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不幸。

我們越是忘記這一點,當權者就越左右逢源。而我們越是對當下的制度感到懷疑,當權者就越需要作出更多的退讓。這就是福利制度的歷史。在十九世紀初,資本主義的早期,幾近沒有甚麼福利的存在,大部份打工仔工時極長,沒有任何保障,只有最走投無路的人才有所謂的扶助。但隨著時代的發展,一方面資本家也需要一個穩定的低下階層讓他們剝削,另一方面,大家也越來越意識到制度的不公——這就是社會主義思潮最盛行的年代。兩次大戰以後,大家深深覺得資本主義帶來了貧窮、戰爭。於是乎就有所謂福利國家的興起。當權者為了安撫人民,就對他們提供了更多的福利保障。當時人民對待福利的態度,就與我們現在相當不同:他們覺得政府是理應照顧他們的不同需要。就以英國為例,戰後的政府就投放了大量源於公共醫療、房屋等環節。英國的社會大眾覺得,在經歷過戰爭的摧殘以後,他們應該可以過一些合理的生活,找到工作,或是拿到這些基本的保障,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可以想像,如果當時的政府不提供這些福利,在大眾已經普遍質疑整個制度的情況下,資本主義的運作模式就會陷入危機。

反觀香港,對比其他國家,我們的福利開支極低,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香港人衷心相信,當下的制度沒有甚麼不公平。哪怕是我們再艱辛,也只能賺取極少人工,回頭就用了在租屋供樓,我們也甘之如飴。我們沒有如以上提到的英國人一樣,覺得社會不公,當權者也自然不用安撫。
但有一點必須重申:無論是再大方的福利制度,也不過是掩蓋了原有的極度不平等的一項手段。當權者不過是提供多一些保障,然後繼續要求我們接受以勞動換取微薄的薪酬,而不是共同享有社會創造的財富。
容我們回到最開初的問題,拿取福利,絕對不是白拿,更不是拿了他人的資源,而不過是從資本手上拿回了一少部份屬於自己的財富而已。

四.回望當下本土

以上的論述看似過於抽空,與新移民應否七年後才能拿綜援亦看似離題萬丈。畢竟在這個爭拗上,最明顯的衝突看似來自於所謂「香港人」與「大陸人」。然則,問題的根本很大程度來自於我們如何開始思考。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覺得,新移民拿取福利是光棍白拿,那麼就算我們所謂再包容,也只能夠得出一種結論。

筆者這篇文章的目的,便是要帶出我們對於所謂綜援,以及其他福利,需要有種sense of entitlement。我們需要指出,如果我們承認新移民是香港潛在的勞動階層,那麼他們就如我們一樣,被置身於一個龐大的剝削系統之中。他們拿取福利,不只是因為他們悽慘,而是他們被迫以極賤的價格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他們與我們一樣,理應共同分享香港整體社會創造出來的財富,但結果卻只能在當下的制度苟延殘喘。我們的財富都被大商家拿去了,所以低下階層拿取福利,是理所當然的,這只不過是當權者為求社會穩定,給予我們少少的補償。

對於一些左傾的朋友,以上的說法這看似太抽空(尤其不少人總喜歡以離地批評左翼),但我們必須在最根本的問題討論。正如文中所言,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接受當下的貧富懸殊,接受賤賣勞動力是理所當然,找不到工作是貧苦大眾自己的過錯,那麼我們很難為福利作出太強力的辯解。

比如說,根據傳統自由主義的觀點,福利就是為了提供一定程度的平等機會(如教育),以及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保障。但為甚麼要給予這些保障?在不打算挑戰既有經濟制度不公的情況下,福利就是一種同情,認為大家有需要幫助底下階層。但在大部份市民都要面對諸多困難底下,我們可以寄望拿到多少同情?諸多所謂「大愛」「離地」的批評,也就是由此而起。如果我們要真正為支持福利,單單強調福利的重要性,建立所謂「福利權」,或是「大地產商拿了太多錢」是不夠說服力的。我們便必須挑戰根本的問題,指出這種賤賣勞動,被迫進入市場的場境是極其不公,才可以建立一套完整的論述。政策的倡議亦可據之而起。當然,這些說法與常識距離很遠,每每說出來都看似可笑。但如果我們連根本的問題也沒能力提出,又有甚麼可能從根本改變社會?

最後,對於執著於所謂「本土」的人,筆者並未寄望單單一篇文章可以說服你們,畢竟這裡牽涉到近百年的的常識以及世界觀。但這也沒甚麼關係,大家大可以自行思考一下筆者提出的問題:為甚麼會有人貧窮,為甚麼他們要拿取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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