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湛思

 

每年去六四晚會,在一片肅穆的氣氛中,總感到有些異樣、不自在,尤其是近年中港爭議日趨激烈,那種感覺更是明顯。

 

一方面,每年的六四,支聯會的口號好像把整場晚會,簡化成反共愛國的民族堅持。六四時喪生的學生固然要悼念,殺人的政權也必須聲討,但每每聽見那些血濃於水的激昂口號,我便有種莫名奇妙的困惑──畢竟,除了國寶是熊貓,我對中國毫無認識。

另一邊廂,近來中港爭議甚囂塵上,加上廿五年來,中國政府手段冷酷、鐵腕依舊,愈來愈多人說中國人都成了馴民,每年晚會爭取平反六四也已無意義,難有何改變。有人更說,香港人和中國人是兩個「民族」,所以不要再去晚會、悼念六四。對這些說法,我也十分疑惑,畢竟六四人命傷亡慘重,當時大學生擋在軍隊坦克前的氣慨,亦實在令人敬佩,要完全不再悼念,良心也過意不去。但面對六四,我究竟應該以一個中國人的身分,還是以香港人的身分來理解?每年的六四晚會,我又應該認同、還是否定? 種種掙扎,在我心中留下了一條刺。

 

香港與中國完全無關?

 

我與身旁某些友人相比,我不算是重視民族身份,但亦不願別人隨便將香港人等同中國人。畢竟,我與中國人有太多相異之處,例如我平常只寫繁體字,亦認為繁體字比簡體字更為典雅端正;我說的是九個聲調的廣東話,他們說的則是四個聲調的普通話。然而用文字或語言的差異來劃下中港之分,又好像過於兒戲──ABC算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呢?相比其他國家,例如日本、泰國,香港和中國又的確較為相近。例如雖有繁簡之分,但始終兩地都是用中文,我亦能看

懂絕大部分的簡體字──我下載的電影漢化版,
也是簡體字幕。又如我喜愛的菜式、過的節日、守的習俗……都和中國人有頗多相似的地方。因此,對於自身的民族身分,我始終未有明確的答案,不過,我也不會否認我自己是中國人。

但不得不承認,從歷史的層面來看,香港和中國,的的確確比其他鄰近的地區來得緊密──就算是在近一百年,英國殖民香港時,香港的變遷,依然和中國有莫大關係。例如幾次逃往香港的難民潮,都是因為中國大陸風起雲湧所致,遠一點有國共內戰、近一點則有內地文革;香港的經濟轉型,簡單來說,也是因為國際對中國實施禁運,香港才會轉而發展輕工業。因此,儘管我依然對於中國人身份不盡認同,但要說香港人和中國人就像火星與地球,平均相隔八千七百萬公里,兩者絕不相干,也實在太離譜。因為中國的確是有著某些歷史、傳統影響著我現在的生活。怎樣才算中國人,怎樣才算香港人,我依舊沒有定論,但也許我可以在勉強分清中國人與香港人前,先想想從「民族」來看待六四代表甚麼。

所謂 民族

 

對我來說,民族身份的確有點含糊。如中華民族的內容曾經多次更改:在民國的時候,孫中山提倡以漢、滿、蒙、回、藏五個民族合稱中華民族,後來時移勢易,中共把愈來愈多的民族歸入中華民族,到現在,中華民族是由五十六個民族所組成。民族的劃分一直都在變動,今天我是中國人,但到了明天可能成了香港人。但依然,我不知道該如何界定誰是中國人,誰是香港人,而這個問題是應該仔細審視、思考的。

儘管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民族身份,但六四對我來說,依然有其重要性。六四正正揭示了中共的殘暴,不論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都是活在這個政權的陰霾之下,無處可逃。在這共同處境之下,中國和香港的關係更為密切,不論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的傳統,都可能被中共所摧毀,例如粵語、藏語皆受到壓迫。從經濟層面看,簽訂CEPA後,在香港和中國間的流轉的資金以億元計,不管我支持與否,香港和中國的關係的確極為緊密。 不論民族是怎麼劃分,六四無論如何都是與我有關,因此,我不應排斥所謂關於中國的事,而更要去關心。

 

對中國人的偏見

 

這些對晚會猶豫的說法,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那些人說甚麼中國人早已沒救,我實在不能接受。就算憑傳媒、網上流傳的經驗,這說法充其量也只能用似是而非來形容:本地傳媒,內地維權抗爭的消息時有傳出;我和內地同學、親友的交往經驗,亦告訴我,內地亦有不少日夜抗爭的人。

放眼中國 盡皆馴民?

 

事實上,以上說法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中國人是否真的沒救,稍稍找找中國抗爭的資料就知道。中國的抗爭,一直都比想像來得多和強硬。例如2010年,湖北有位農民,因不滿拆遷的賠償低於政府標準而不肯搬走,便遭拆遷隊騷擾。農民繼而自製火箭炮,在屋旁搭建炮樓,轟退拆遷隊,最後爭得政府以標準價賠償。再舉一個近一點的例子,今年4月中,東莞高埗鎮裕元鞋廠爆發罷工,持續兩周之久,參與人數多達三萬人,最後迫使廠方屈服,按照工人的意願,調整工人的社會保障金,開始履行法例規定企業所要負的責任。

以上兩個並非孤例,不過是我隨便在網上搜索找到的新聞而已。但是單看兩者,已足見中國抗爭的規模,以及激烈程度。雖然中國的確亦有極為頑固的人,認為抗爭的都是勾結外國勢力,亂我天朝大國,但情況也絕非如某些說法所指中國只有馴民,沒有抗爭。這些說法不管是不按事實誣陷他人,還是對中國一無所知而妄下判斷,都是極不負責任和荒謬。

 

去六四晚會的無力感

 

每年的六四晚會,唱著同樣的歌,叫著相近的口號,作為這幾年均有到場的參與者,我亦理解何以近年會出現這種說法:六四晚會只是參與者的精神自慰。然而,我每年依舊在相同的日子,相同的時間,走到維園,悼念那死去的數千個真實的生命,成為那燭海中的一盞火光,告知世界,六四還是有人記著的──畢竟,二十五年前,面對為惡不仁的極權政府,那些廣場上的大學生寸步不退,並且賭上了性命;畢竟,那些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父母,至今仍承受著旁人難以理解的苦痛,而維園每年的火光,就是對他們的肯定與撫慰;畢竟,六四的真相在中國依然是禁忌,而香港依舊是唯一每年以宏大而鮮明的方式,悼念六四的地方。當然,晚會的因循與無力亦是必須解決的問題。但既然我也不會組織革命,於各省起義,單就悼念而言,實在沒有理由因而放棄。

近年更有人說支聯會的晚會已完全無用,有另起爐灶之必要。先不說這是搞錯了晚會的目的,他們另起的爐灶卻又和支聯會的無甚分別,也不是要推翻中共,最多不過會起壇作法,追封六四英魂。我實在不明白,除卻人數較少,還有何分別?

而且,我在六四晚會悼念,充其量不過是聲援而已。當年死去的學生才是真正上擂台的人。而我,不過是在觀眾席上搖旗吶喊的小嘍囉,談甚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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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1. 賂頓火燄砲 說:

    先要搞清楚華人跟中國人的分別,以及香港人跟支聯會以及中國人思想上漸行漸遠的趨勢

    相信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認同六四是一宗政府屠殺平民的事件。為死者悼念亦屬應份。可是,悼念六四並沒有專利權,你可以在家中低頭靜靜默想;可以聚眾討論如何藉六四展開悲情的反擊;而不只限於參加支聯會的晚會,舉舉燭光、唸唸口號、唱唱民主歌曲。

    支聯會多年來除了悼念六四,亦以中國民主鬥士形象示人。問題來了,我想悼念六四,但又被近來愈發激烈的港中矛盾所感染,對建設民主中國不感興趣,我該如何是好?種種掙扎,使我跟作者一樣,在心中留下了一條刺。

    我從不否認我是個從傳統中國文化環境中成長的華人,但極度抗拒中國人這個身份。港中之分,當然不止文字或語言。語言、文字、飲食、習俗只是一種文化極表面的一少部分。價值觀、信仰、對事物的假設等等才是主體。相信作者的思維、行事方式不會跟中國人相同罷。若作者真的以為自己承傳中華文化,應該嚮往擁有更深中華文化底蘊的香港、台灣甚至日本,而不是禮崩樂壞的新中國。

    我對作者因食物、節日、習俗以至歷史而問自己是否中國人感到不解。論緊密,香港與英國的關係遠在跟中國的關係之上。英國給予香港今天我們引以為傲的一切事物。何解作者不因自己是否英國人而感困惑,並在心中苦苦掙扎?

    我絕對認同作者認該繼續悼念六四和關心中國的說法,只是出發點略有不同。香港既以國際大都會自詡,香港人當然有了解國際時事的需要,此外,與一個屠夫政權及其治下的扭曲社會為鄰,任誰都要時刻保持警惕,並清楚了解彼此的差別。作者以cepa作論證,未免太看輕香港人了。香港人的口腔和肛門之間,還是有一顆會跳的心臟的。

    我找不到放棄悼念六四的理由,同時找不到不把支聯會掃進歷史垃圾桶的理由。當年八九民運參與人數之多,乃香港有史以來最多,屬香港歷史上一個重要時刻,而且亦有警惕新一代中共政權可怕之處的效用。至於支聯會,我真的想知還有甚麼存在價值。不但無能,而且對同路人霸道,卻對敵人軟弱。支聯會每年收取數以百萬計捐款,除了一年一度的晚會、近期設立的博物館,還做過甚麼?有像當年黃雀行動,找機會營救仍在中國的民運人士嗎?沒有。有譴責並追究當年遣返逃亡者的香港及台灣政府嗎?沒有。有印刷不同文字版本的資料小冊子向外國人宣傳,或是在晚會中提供英文字幕嗎?也沒有。有創作新曲為歌唱環節增添一絲新鮮感嗎?連這也沒有。支聯會跟呃飯食有甚麼分別?口裡喊著激昂的口號「釋放民運人士」「永不放棄 戰鬥到底」「我們明年再見」,一邊放軟手腳。這邊箱板起面孔,肅穆說晚會是莊嚴悼念、並以民主老先鋒形象示人;那邊箱卻聚攏在橫額下,重拾當年獻出青春奮鬥的浪漫情懷,紛紛舉起v字手勢帶笑合照,並聲言不歡迎其他意見人士參加集會。如此言行不一、排他,除卻較軟弱無能,跟中共有何分別?難道除了含淚投票支持民主黨,還要含淚出席支持支聯會?

    中國人質素低劣、說是無藥可救也不過份。當一個國家的人摔倒被扶起後會借機訛詐;司機撞到人後第一時間不是報警求助,而家多輾數下,確保傷者一命嗚呼;農夫在農作物中下海量遺禁品,並聲言不會吃自己的產品;你還對這國家有甚麼指望?這些絕不是孤例,只是滄海一粟、一鱗半爪。

    事實上,中國人根本對民主不感興趣。中國人並不恨特權階級,恨的是他們不是其中一份子。試進入中國主流網站如天涯、百度一看。網民大多對民主不屑一顧,少數支持民主的網民會被譏諷為「美分」「高大上」。歌頌獨裁制度的帖子會得到認同。請别認定全是五毛所為。在中國,這一點點叫嚷的自由還是有的。

    有說中國沒有言論自由,支持民主的人不敢吭聲。但請看看,根據統計,中國單在2013年,就有930萬中國人移民外地。當中最熱門的英美澳加,都是貨真價實的民主國家。但當中又有多少有為中國民主發聲?又有多少有每年悼念六四?牠們已拋棄中國人身份,完全融入當地?No,每逢喜慶節日,這些人就會紛紛湧出,紥腕綁腿,一身勁裝,喧紅鬧綠,宣泄著牠們抑壓已久的家國情懷,「我是中國人」的叫聲會在當天響徹雲霄。既然中國人這群上帝並不急著爭取民主,支聯會這干太監又操心甚麼呢?

    中國人對香港的態度更是與中國人割蓆的一大理由。不論是官媒、網上、或是香港媒體隨機抽出的中國受訪者,牠們都抱有一種「要不是」的恩主心態。牠們對香港的想法是矛盾地混合了鄙視和嫉妒。香港人跟中國買東西,算是中國打救香港;香港賣東西給中國人,竟也算是中國打救香港。即使是那些自稱支持民主反共的公知,亦脫離不了「皇漢」的思想框架。不知何故,牠們對大一統有一種異常迷戀的執著,心態就跟痴迷小腳的中國小男人一般。牠們承認香港的優越,但同時認定香港必須納入中國統治版圖,而且需要為「祖國」服務,縱使明知道香港會在此過程中遭到犧牲。因此每當爭取香港自主的聲音出現時,牠們便會猛烈批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豈容一干南蠻的不臣之心呢?這世上並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香港人零八年展現出的一腔愛国情懷,在短短數年間消耗殆盡,不是沒有原因。

    正如作者所說,支聯會舉辦的晚會因循而且無力。我認為這問題並沒有解決方法。二十五年來,新中國的民主並無半點寸進,號稱自由的香港更反被吞噬。支聯會的五大工作綱領,早已化為遙不可及的幻夢。更可悲的是,支聯會一眾幹部當年的一干熱血,早已被年月蠶食得一乾二淨。

    他們沒有就如何建設民主中國提出任何具體的新計劃,並加以推廣;沒有定期就中國民運現狀作出分析;沒再嘗試營被拘禁的同道;只死抱著一年一度的燭光晚會。

    在此情況下,因循和無力是必然的結果。可惜支聯會並未意識這個現象,這些年來,常委名單幾沒改變,主要仍是由一眾老幹部擔任。

    缺乏新思維的加入,使支聯會不能看見香港民心的變化。香港社會對中國的認同感隨著中共的侵略漸見明目張膽、以及港中矛盾的加劇而慢慢消失。但顯然,支聯會並未意識到此一趨勢,去年的口號風波便是明證。痛苦的是,即使他們感覺到這改變,他們也無法順應時勢作出調整。支聯會的全名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抹去了香港市民四字,它仍是支聯會,但萬一不再支持愛國民主運動,支聯會便不復存在。這是一個死局,要是未來沒有任何增加香港人對中國好感的因素出現,支聯會就只能被動地看著愛國民主的市場逐漸收窄。現時維園仍有慣性出席,主流民眾縱使不認同愛國愛民香港精神,他們仍會選擇出席維園晚會,但當社會對中國的不滿上升至某點,他們會開始思考,為何要響應一個支持中國的組織的號召。若支聯會未能鼓起勇氣,體面地及時退下;被香港人摒棄會是它的下場。

    早在百年前,香港跟中國早已緣盡,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中國改革開放後,港中頻繁的接觸不但沒有使兩地融和,反而衝突漸生,已證明一切。香港的新一代對中國人此一身份認同感遠較老一輩低,可以預見香港跟中國將會越走越遠。既然雙方並不合襯,分開也很正常,勉強綑綁只會令香港痛苦。

    不要想太多,這不是甚麼香港忘恩負義,嫌棄祖国母親;也許亦不是中國的錯,純粹只是雙方不合罷了。當然,香港人仍然可以繼續關心中國的動向,就像偶爾按進前度的fb,了解他最近的生活,並跟自己的比較一樣。但也僅此而已,當有一天他主動致電過來,賊忒忒地跟你邀約,或是哭喪般訴說自己的苦況,你便要提高警覺,溫婉地拒絕他的要求。畢竟你已被他騙去多年的青春,再也沒受騙的本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