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屬薩摩亞,位處南太平洋,人口僅六萬。一般人對她毫無認識——或許除了十多年前,足球場上的一役。2001年4月11日,國際排名包尾,從未獲勝的美屬薩摩亞足球隊迎戰澳洲,被大炒31比0,創下國際足球賽事比分最懸殊的紀錄,為世人嘩然。直至十年後,她請來荷蘭藉教練Thomas Rongen,勤加操練,才於對陣湯加(Tonga)時取得國際賽首勝,一雪前恥。這段從輸少當贏,到初嘗勝利的經歷,被拍成紀錄片《Next Goal Wins》,於本年上映。不過這裡更想談片中的另一焦點,一位跨性別球員。

 

他是Johnny Saeula。不過他自覺是女性,故喚作「她」應較合適。平常她喜歡被稱作Jaiyah,不是Johnny,而無論是她的䁥稱、一把長髮,還是穿裙化妝等裝扮,都與一般女性無異。

 

在美屬薩摩亞,像Jaiyah般的跨性別人士自古有之,而且不罕見。自中世紀,當地人已開始劃分「第三性」。他們會把性別認同(或生理上)男轉女的,稱作「fa’afafine」,意思是「the manner of woman/man」,另外也有女轉男的,不過人數比fa’afafine少。只要家長察覺小男孩有女性特質,他們就可能被當作女孩撫養,有些fa’afafine甚至到十多歲才知道自己生理上原來是男性。長大後,她們也會被擔當相應的家庭角色,如做家務、照顧長者等。至於在運動場上,當地人早就接受了第三性,所以她們會像男性一般打球踢球,沒有異樣。

 

不過外間的人一般都難以接受Jaiyah,畢竟足球似是男人專屬的體育。它對體格、力量、速度的追求,跟女性格格不入。而我們觀看的賽事,永遠也是廿個體格魁梧、肌肉發達男子在場上追逐一個皮球,沒有女性的份兒;就算有,也充其量是場邊樣貌標緻的可人兒——名符其實的陪襯。足球以外,全世界最受歡迎的體育競技比賽,如NBA、NFL,也同可找到上述刻板印象和父權語言。

如此霸權下,不難想像Jaiyah曾受排擠。她感受深刻的一次發生在留學夏威夷的時候。那是清晨五點,Jaiyah一大早就到了球場,參加大學足球隊選拔。不過尚在熱身時,Jaiyah已被校隊主教練拉到一旁,說她會影響他人,邊道歉邊著她回家。她離開之際,也不過5時15分。事後她更為連展示能力的機會也沒有而哭了一回。至於在美屬薩摩亞,儘管Jaiyah努力裝成男人般的模樣,以前的外藉教頭仍無改對Jaiyah的偏見,始終沒讓她上場——直至Rongen執教後,湯加那一役。

對湯加的前天,Jaiyah才得知自己將首次正選上陣,所有人對此都非常錯愕。Rongen後來指,她不畏懼對手,攔截勇悍,而且位置感好,絕對勝任當後衛。Jaiyah最後不負Rongen的信任,在戰至90分鐘時,趕及在皮球即將越過自己的白界線前,踢走皮球,替球隊保住2比1的戰果。最後球證鳴笛完場,既標誌美屬薩摩亞走出多年不勝和大敗31比0的陰霾,也為國際足協史上第一位跨性別足球員的處子戰,劃上完美句號。

 

不過,Jaiyah今年被國際足協委任為世界盃反對恐同大使,則在在告訴我們,球場上因性傾向或性別認同而受歧視者的故事,仍沒完結。2005年,BBC曾詢問英超20個領隊對同志的看法,結果所有領隊都拒絕回答。前車路士領士史高拉利甚至直言,如果他知道自己隊裡有同志,會把他出球隊。

 

在一片敵視同志的氣氛裡,球員面對出櫃的抉擇時,往往得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而這除了可能得失可觀的薪酬外,更牽涉球員整輩子參與該運動的熱誠。故此不難理解,在最受歡迎的體育競技裡,出櫃的人數寥寥可數。要扭轉這些壓迫,決不能忽略球場裡的父權語言、球隊以至球員形象的marketing策略等結構性因素。委任Jaiyah為恐同大使、強調尊重和包容,充其量是起點。

分享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