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的腸胃,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吃什麼,而不受外力影響選擇,才稱得上真正的獨立

 

(接:這篇札記是演出後近一個月才寫成。筆者總是錯過關鍵的時刻,但劇中提及的,如何在在各種權威和霸權之下,自主並擁有尊嚴地生活,今天說來大概也不算過時。今天是佔領運動第二十七天,謹抄一句劇場的對白:「香港結束由英國人統治的殖民時期之後,亦可指在各種權威和霸權之下,如國民教育、地產霸權等,能夠過得自主,擁有尊嚴。」)

 

筆者本來對煮食或進食沒太大興趣,是因為陳炳釗改編也斯作品《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上演劇目《後殖民食神之歌》(下稱《後》),於是才去看,結果三小時的演出幾乎沒有冷場。

 

幾代人的九七

 

《後》改編了原著其中三個作品,分別是〈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愛美麗在屯門〉、〈後殖民食神的愛情故事〉,並以三段分敘史提芬(張學良飾),愛美麗(溫玉茹飾),與食神老薛(朱柏康飾)的故事。這些角色亦可以在別人的故事中成為配角,其中食神老薛在三個故事中皆有戲份,貫穿整套演出。三段故事互相參照,其實說出了幾種後殖民香港人心態。

 

由劇名看,「後殖民」自然劇中關注的重心。然而《後》並不要求觀者對後殖民理論有所認識,「後殖民」既實指一九九七年,香港結束由英國人統治的殖民時期之後,亦可指在各種權威和霸權之下,如國民教育、地產霸權等,能夠過得自主,擁有尊嚴。

 

也許九七對不同的人有不同意義。史提芬象徵了某種中產階層視角——他們可以回到內地或移民,但不論那個選擇,也是不可預測的——九七對於中產來說,應該是迷茫多於畏懼。史提芬留戀九七前後的浮華,總是搞派對,卻總是若有所失。每次派對之後他在空盪盪的髮廊酒吧裏,不停飲水,總是口渴,覺得身體很空虛。這並非派對過後的疲累,而是史提芬在派對時暫時遺忘的空虛,在清醒後格外明顯。身體空虛暗示出身份失落。其實他想知道的是,在自己未誕生的時空,在這些充滿歲月痕跡的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浪蕩,不過因為無根。

 

〈後〉亦加入了八十後的視角,愛美麗有別於史提芬,她一開始就道出九七之於自己,沒有甚麼特別。愛美麗是土出土長的屯門女孩,青春活潑,整日在舞台來回跑個不停,九七時還只是小學生。學校在國慶日前後進行升旗儀式,那時愛美麗面露嚴肅,舉手致敬,卻唱著「通菜牛肉,剁爛,分開兩餐」(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九七對愛美麗來説無關乎身份,而是更為實在的前途和出路。九七後經濟不景,發展霸權,城市過度規劃,愛美麗身處的香港是混亂而令人失望的,但她抱持樂觀積極的態度,或像八十年代茶餐廳的can-do精神。

 

食神的憂鬱其實是孤獨

 

食神老薛則是演出的主軸。有別於史提芬和愛美麗,老薜生於嬰兒潮世代,象徵著某一類比較入世的知識分子,對香港又有另一種態度。原著中老薛年輕時寫報紙專欄,其中以食評為主,後來就不知怎的被稱為食神。老薛曾擔任報紙的總編輯,為帶記者小雪(蔡運華飾)食擔擔麵,不惜走上數百級樓梯,欣賞香港民間煮食,因為每道菜每間餐館都有著豐厚的歷史、文化、政治。小雪曾說,「紀錄城市中即將消亡的文化和被遺忘的地點,是老薛表達社會關懷的一種方式。」

 

筆者以為,老薛代言了一部份也斯對香港文化的執著。他並不批擊民間文化,反而從廢墟中看到寶物、在市井裏發現高人,並透過高等學府的知識,去分析民間文化。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教化,而是讓他們知曉自己的價值,為庶民文化建立尊嚴。

 

陳炳釗明顯把捉到也斯對香港文化的執著,並將思考拉到文化產業的問題上。有台邀老薛作飲食節目,老薛直言討厭在鏡頭前裝樣作樣,然而下一幕他就介紹香港飲物的節目裏,和女主持擺出誇張的姿勢。老薛把握每機會講解本土逐漸消失的文化,食物背後的歷史。他只能以這樣曲折蜿蜒的方式,以主流的方式包裝對香港的情懷。這種良好意志,很少會帶來實利,甚至會帶來孤獨和不被理解。他的情人藍玫瑰對本地文化最終也看不上眼,另一位情人黃菊最終也無法理解那些「沒有價值」的社會關懷,平日圍著老薛的人,大多不過希望借其食神之名作宣傳。

 

這段故事一開始有首《食神之歌》,「有一種憂鬱,叫食神的憂鬱/無聲無語,無法言說/無意成就,食神傳說。」——弔詭之處在於,食神的權威讓老薛擁有話語權,但他真正想説的卻誰也沒有聽到——於是食神的憂鬱其實是孤獨,孤獨的意思就是沒人明白,講一百次也不會有人明白。

 

煮飯與獨立

 

食神老薛的故事中,加插的青年視角亦值得留意。食神徒弟兼飲食版記者小雪,是陳炳釗加插的角色,老薛之後的新生代。老薛的故事主要是由她來交代的。

 

老薛以主流的方式包裝的社會關懷,小雪一直看在眼裏。後來小雪逐漸取代老薛的戲份,前半段小雪總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看老薛,適時以旁觀者的身份交代情節。中段時,老薛被情人百合游説,擔任中港合辦食宴的顧問,雖然看不過眼那些極其奢華的菜式,卻無力改變,畢竟他只個顧問而已。最終有次食宴出現大型食物中毒,老薛被牽連其中,最終失去總編的職位時,燈光一暗,老薛走到右邊的圓桌去不停進食,後來身體顫抖地站上桌上,有時作痛苦狀,獨言狂哭。那時小雪獨自走向舞台右邊的廚房。

 

那一幕,筆者開始呼吸困難。

 

老薛陷於低潮時,小雪獨自走向舞台右邊的廚房,開始整理混亂的桌面,拿碗,打蛋,向煲裏注水,放一個架子,將蛋黃放於架子上,關蓋,再煮下一道菜。小雪煮食歷時相當長,而且幾乎完全不與人對話。舞台上其他演員不斷走過,而小雪像看不見任何人似的,只是一個人,煮飯。這㮔近乎發狂的專注,說是失常也罷——那幾乎是老薛獨言狂哭的鏡像,唯有埶著如斯的人,才會發狂。

 

老薛在最後的師徒宴上向小雪說,有些事他那一代人大概無法完成,但相信她們那一代可以。在後來的對白裏,那件事原來是指獨立。但甚麼是獨立?「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的腸胃,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吃什麼,而不受外力影響選擇,才稱得上真正的獨立。」小雪對煮食的執著,其實也是老薜一直珍視的,無法言説的事,因為獨立的關鍵,在於日常踐行。

劇目:殖民食神之歌

場次:21/9  7:45pm

原著:也斯

文本顧問:梁文道

導演及改編:陳炳釗

副導演:馮程程

編舞:王榮祿

演出:朱柏康、蔡運華、溫玉茹、張學良、胡智健、韓梅、余健生、毛曄穎

作曲及音響設計:崔展鴻、黃衍仁

烹飪顧問: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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