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9月9日,救生員發起了一天罷工,抗議康文署對待救生員的待遇極差。主流傳媒的報導罷工的手法大都大同小異──集中於泳池受影響的情況,例如把所有受影響的泳池羅列出來,再加一個「18泳池勢重災」的標題;抑或找來幾位受影響的泳客訪問,提及的內容大概也是甚麼「救生員罷工,我們冇得游水,好失望」。總之就是著眼於罷工造成的不便,完全沒救生員罷工的因由,以及他們的苦況。

 

我們也就一向這樣理解罷工,總而言之就是阻到這樣阻到那樣,完全忽略了為何打工仔要出此下策。

 

人工低,又多野做

 

在種種原因底下,小弟也去了今次的罷工支持,所耳聞目暏的和主流傳媒也不盡相同。或許我首先應該叙述的,是今次罷工的因由,也就是救生員面對的種種問題。

首先必須要講,是救生員長期、嚴重的唔夠人。基本上,自2003年裁員之後,康文署就沒有增加過人手,但游泳池的數目卻越來越多。人少了,每個人就要做多些,尤其是救生員的工作本就不少,除了拯溺,還有倒氯氣、拉浮標線、提醒泳客(例如不斷提醒細路不要到深水區去)等等。現在每個泳池只有4個救生員,實是捉襟見肘。對泳客而言,更可能出現危險的情況:一旦有人遇溺,就需要3到4位的救生員急救,萬一再有人遇溺, 就十分危險了。

工作量增加,待遇卻是頗為堪虞。有改變。起薪點只有13000元,頂薪也只有16000元,但入職卻需要很多專業資格,最少也要考6個章,由拯溺到急救樣樣皆精。單是考試時間已耗上半年,考試費更要上萬元。做長了,又不見得有晉升機會,有的做了十年還只是14000元左右。付出和收入不相稱,是因為救生員屬於技工職系,限定了薪金。作個比較,救護員屬於專業職系,起薪點(17000元)還要比救生員的頂薪還要高(16000元)。同樣都屬公務編制,但待遇卻完全不同。

所以,增加人手、救生員專業職系化就成了今次罷工的訴求。其實,這兩個訴求,都已經爭取了十年有多,但康文署依舊十年如一。在上者既然毫不退讓,受壓迫者要麼吞聲忍氣,要麼反抗得更激烈。這次是救生員今年的第二次罷工,選在9月9中秋節,就是希望趁公眾假期迫使擊康文署回應。

 

罷工情況

 

這次罷工,由港九拯溺員工會發起。在1900個現職救生員中,有800個救生員參加罷工,集會人數更有1000人,使全港23個泳池關閉了當中的10個,33個泳灘關閉了9個,還有一堆要局部關閉。癱瘓了差不多香港三份一的游泳池。

當日罷工行動分有三個部份,先是早上11點多開始的海上「游行」,數百位罷工的救生員從星光大道的星巴克對開海面,游到天星碼頭。上岸後再遊行到九龍公園,在九龍公園游泳池旁的空地集會,由2點開始到6點多。最後以焚燒寫有「技工」的救生員制服,和遞交請願信予康文署職員作結。

 

團結

 

我對罷工集會的感覺,大抵是酷熱和煩悶。集會的空地無遮無掩,所有人就這樣坐了4、5個小時,我坐了15分鐘就已經開始滿頭大汗。台上的講者輪流發言,台下的救生員舉著標語牌坐著。這樣一直的等,大家既不知道康文署職員會甚麼時候來,也不知道康文署會怎麼回應。

集會看似沒甚麼特別,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感覺到在一片混混沌沌的呆滯氣氛之下的團結,還有決心。在集會未開始之前,救生員先在九龍公園游泳池的大堂集合。那時救生員大概有也二、三百人,就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聊天,抑或就在一旁呆坐,氣氛散漫。突然,有一兩個人叫口號:「罷工、罷工、罷工」。其他救生員恍如事先夾好,二、三百人立刻跟著一起呼喊。

這可不是甚麼起哄,而是決志。如果我們真的意識到罷工工人的付出和風險,就會理解到一起高喊罷工,實是重申一次大家的決心。其中的肅穆,與我們平時集會一起呼叫口號,實有質性的不同。或許也是如此,聲音特別洪亮有力,久久不散。

正式的集會就顯得平淡一些。也許是天氣的關係,救生員在烈日下暴曬,大都昏昏沉沉,喊的口號也不如先前般有力,手上的標語牌多用作遮光擋曬。

令人詫異的是,當日有7,8位外傭拿撗額前來支持。後來待她們上台發言介紹自己,我才知道她們是香港亞洲家務工工會聯會、菲律賓移民工聯會、及亞洲移居人士聯盟的成員,來支援救生員罷工。外傭的待遇比救生員更差,工資只有四千元,工時卻極長,一個星期大都要待在僱主家,連吃連睡。外傭與救生員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也願意付出彌足珍貴的星期日出來支持,就是因為她們知道大家都是打工仔,惟有團結起來才可以反抗。在外國,尤其有強大工會和社會主義傳統的國家,這種情況並不罕見。這份雷氣,實屬難能可貴。

在台上的講者往往說得鏗鏘有力,憤怒非常。台下的救生員就看似木木納納,沉默不語。 但其實,只要和台下的救生員聊上幾句,便知道台下的情緒,不比台上少。

 

蘊釀已久的憤怒

 

一位全職救生員阿明(化名),他比較瘦削,輪廓分明,黑黑實實。年約三十歲左右,由1999年便開始當救生員。「好多人都打兩份工架,你諗下,份糧得果萬三,養兩個仔女,我老婆又冇做野,點夠比?淨係書簿費都唔夠比啦。」那另一份工作是甚麼?「咩都有,教游水、做裝修,咩都有。咁樣平日都要做13、14粒鐘架,返到去、仔女先訓晒。成個九月,頂多咪係放假先會見到自己仔女。」工時長,想見子女一面,惟有要故意請一天假,但也往往請不到。我本來啲假積積埋埋好多架,上去叫個職員隨便劃一日假比我,佢望住個日程,睇左好耐,根本冇一日可以劃到出黎,因為求其揀一日,都會有個泳池唔夠人。卒之佢望住我,叫我唔好放得唔得。」

這就是說,康文署真的只是請剛好「足夠」的人手,不多不少。只要有一個救生員請假,就有一個泳池要關閉。我們可以見到,救生員不足的問題是嚴重到甚麼地步,也可以見到政府到底有多離譜。

對做了十多年的來說,忍無可忍,轉工又不太容易。 「如果唔係因為層樓,我一早走左啦。」全職救生員算是公務員,可以申請公屋,萬一離職,便連這項福利就失去。

 

另一位阿強(化名), 頭戴太陽眼鏡,當了十多年,也是全職救生員。我才問一句,他便回我十句。縱使在烈日之下大汗疊細汗,但依然經滔滔不絕,彷似有一大堆苦水從來沒人理解:「我出嚟最主要係因為尊嚴的問題。我考咁多個章,但係竟然就當我係技工?我唔係整燒烤爐果啲,我係要考好多章架,我隨便數,淨係急救章都三個啦。」然後他指了指,在台上有位救生員穿了一件繡了所有章的衣服,乍看之下,也有十數個。

我也能夠理解到阿強的不忿,救生員要考取這麼多資格卻有這麼少人工也是不公,不過「整燒烤爐果啲」其實工作也辛苦,也不見得人工就應該低了。尤其是今天來支持他們的,也有著放棄了一天假期,沒甚麼「專業資格」的外傭。

不過阿強這樣說,也是可以諒解的,因為現在情形是救生員都被康文署迫到牆角去了。

以上述及的,也不過只是全職救生員的苦況。而實際上,全職救生員尚有點福利,而另外一種季節性救生員則更是悽慘。他們佔現有編制差不多三分一,基本上入職要求和長工差不多,但卻不算公務員體系之內。工資以時薪計,OT沒補水。沒福利、沒公屋、沒醫療福利。

 

救生員工作待遇差,又無晉升機會,某些年輕的救生員以其專業資格和體能,就會跳糟去當救護員、警察。工會主席郭紹傑救生員便指出,現在留下的多數是做了十多年,走不了的。年輕的,大都是騎牛搵馬,不會做得長。做就成這種青黃不接的情況,直接影響到的不只是救生員,更是香港的泳客。

 

康文署回擊

 

解決方法其實就很明顯,就是增加人手和改善救生員待遇不就好了,反正香港政府又不是沒錢,但康文署不單沒有正視救生員的合理訴求,反而只顧打擊抗爭。過去十年如是,今次也不例外。罷工當日,康文署出雙倍人工請季節性救生員頂上,又要求本來不用上班的長工在罷工當日加班。這樣維持公共服務的做法,如果伴隨著改善救生員的待遇,倒是無可厚非,但現在卻是彷如企業一樣,透過種種方式減低罷工的影響,致使勞方無力反抗。

以後的做法,就更顯這種態度。幾天之後,康文署署長李美嫦在電視指他已經接觸工會,並開始交換資料,商討職系架構的問題。一切看似有所進展,但實情是,康文署所找的工會並非組織罷工的工會。

事情是這樣的,救生員工會有兩個,一個發起罷工、屬職工盟的港九拯溺員工會,十年以來多次發起抗爭,共有1200多名會員。另外一個是沒有參與罷工、屬工聯會的政府拯溺員總工會,有600名左右的會員。而康文署接觸的,正正就是沒罷工的後者。這根本就是欺騙大眾,政府拯溺員總工會不是罷工發起人,既不能代表罷工的救生員,所有的訴求、立場和罷工的救生員又未必一樣,這樣所謂的商討,其實不過又是一種公關手段而已。

康文署裝作好像真的正在打算商討、讓步。暗地裡其實是分化工人,只和一部分工人商討。根本就是不願承認罷工工會的訴求,從而打擊工人罷工的士氣,以至意欲。單看手段,康文署和大財團實無二致。

 

下一步行動

 

康文署愛理不理,港九拯溺員工會總幹事郭紹傑亦都表明,他們將會有進一步的行動,就是罷工三天。在罷工當日,臨近尾聲的時候,郭曾問在場的救生員:「若果下次罷三日,你地會唔會嚟呀?舉左手唔好唔黎呀,唔嚟冇屎忽呀。」放眼四周,在場的,都舉了手。

 

後記

 

罷工威力從在就於影響民生,打破日常的社會運作,動搖當權者的利益,迫使政府回應。罷工對社會造成的壓力不少,但這些壓力其實是要工人賭上自己、甚至家人的生計才可施加的,像工人罷工是沒有工資收的,又會被列入黑名單,遭秋後算帳,失去晉升的機會。對工人和其家人來說,壓力一點也不少。所以,罷工時最好讓各位參與罷工的工友聚在一起,互相認識、支持,而集會就正好提供這機會。

或許我們都會覺得康文署吝嗇,但關心往往就在稍稍的奇怪之後止步。但康文署的壓迫並不止於救生員,更影響廣大市民。或者這樣看,我們的不聞不問,既是讓救生員獨自面對壓力,也是縱容政府壓迫救生員。在這個意義之下,我們都是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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