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漢彤

 

急於告別六四的焦躁、冷處理的虛矯、支爆的狂喜,織成本土派蒙著眼睛的一塊黑布。

 

自從出現了本土派,六四紀念的意義面臨新的挑戰。不少本土派主張,六四是中國的事,跟香港人無關。他們說,港人沒有責任也沒有能力去建設民主中國,「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毫無根據,我們應該把精力放在本港的民主建設上。他們批評支聯會是「大中華膠」,用民主中國這一不切實際的幻想,來換取政治資本,犧牲本土利益。也許不願顯得過於冷漠,亦有人提出即使要紀念六四,只能限於普世的人道理由,不接受中港之間有任何特殊的情感關係。

本土派表露出擺脫六四的強烈慾望,即使另在維園以外作紀念,也更多接近無奈的妥協,而非本心。最近港大學生會會長孫曉嵐就不忿地問:「悼念六四係咪要有個完結喺度呢?」

 

又是「河水不犯井水」

其實,單從本土派的觀點本身來說,思路不見得特別有原創性,只是一早被中共官員引用到爛掉的「河水不犯井水」的奇異變種。權貴說「河水不犯井水」,目的鮮明,是半帶恫嚇的要你別過臉去,不要揭露他們的醜陋。但奇怪的是,本土派也愛叫港人別過臉去,佯裝看不見中國。這到底是甚麼道理呢?

就說上個月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來港吧。正常來說,不論你對中共有何種不滿,這都是抗議的時機,本土派卻宣稱要「冷處理」張德江。本土民主前線說,要擺出一副 who fucking cares 的態度,認為「要求宗主國對政府施政方針有所變動,即是間接承認中共是香港的主人」。現實卻是,香港身處中國的主權管轄下,不因任何人直接間接的否認和承認而變更。所謂「冷處理」,說來好聽,客觀來看卻不過是撤手不幹,而主觀上仍要偽裝戰士的姿態,生動地演繹阿 Q 的精神勝利法。僅在精神上蔑視對手,卻放棄行動的批判,於現實有何幫助?

 

由六四到「支爆」

為了更全面理解本土派的政治議程,我們來分析一下另一個跟「冷處理」相反相成的現象。這個議題同樣跟中國有關,本土派卻處理得完全不冷,而且恐怕還太熱衷了一點。我說的是「支爆」。所謂「支爆」,就是「支那就嚟爆煲」的意思。[1] 這一年來,每逢傳出任何中國經濟下滑的消息,一大堆人就亢奮到不行,如飲劣酒。似乎只要中國經濟崩潰,香港人就能爭取到想要的自主和自由,甚至港獨運動也將水到渠成。中國經濟是否面臨危機和多大的危機,可以討論。但更重要的問題,大柢不在於中國會否真的爆煲,而是假如中國出事,是否那麼值得高興的一回事?

我們只按常理推斷,可知中國經濟崩潰,香港不可能置身事外。而進一步說,香港不但會受到難以想像的衝擊,而且分分鐘比內地死得更徹底。從港英殖民時代開始對「積極不干預」的迷信和短視,閹割了香港政府主動升級產業的能力。回歸以來,所謂「數碼港」、「中藥港」、「六大產業」,無不失敗,或者至今仍是有名無實的空話。如今香港經濟長期食老本、等運到,產業單一傾斜搖搖欲墜,資產泡沫膨脹,外部依賴程度極高,脆弱不堪。

眾所周知,中港經濟關係密切。從金融來看,2013 年香港股市中資集資佔全年集資總額一半以上,2014 年香港有 51%非金融機構貸款流向內地,可見中國經濟危機將為香港帶來金融災難。[2] 自由行雖然缺乏長遠監管,為香港帶來巨大的社會成本,其經濟效益始終不能否認。據統計,自由行在2012 年佔了香港 GDP1.3%,更創造了超過 11 萬個職位 [3],而在 2010 年,超過 17 萬港人在內地工作。[4] 如果中國經濟爆煲,這 27 萬人生計不保的風險極大。不難理解,為何近日中國經濟只是增長放緩,香港的零售業和旅遊業馬上衰退,各大行的經濟預測更紛紛唱淡香港。

一切經濟危機的經驗表明,底層往往承受最多。也就是說,窮人、年輕人、缺乏工作經驗的畢業生,要麼找不到工作,要麼被迫廉價出賣勞力,跟大公司「同度時艱」,到時樓價暴跌也買不起樓。或許,有許多人抱住一種沒有根據的樂觀心態,似乎危機到來,中國一定死光死透,香港卻終能在廢墟中東山再起。但,憑甚麼呢?的確,近十幾年來數次經濟蕭條,香港都很快就恢復過來,可是其實每次都有中國經濟增長作緩衝因素。97 年東亞金融風暴,中國抵住貶值壓力,阻斷了各國幣值惡性競爭的發展;03 年沙士過後,港府官員主動要求內地開放自由行;08 年金融風暴中國並未受到太大打擊,並投入四萬億人民幣救市,帶動全球經濟增長。一但緩衝因素變成危機來源,香港還有甚麼值得樂觀呢?

最後,中國經濟就算出事 ( 而且必須是崩盤的程度 ),又是否如本土派所期待一樣有利於分離主義運動?來看看外國例子。日本九十年代開始步入蕭條,廿年來未見起色,國內稱為「失去的廿年」。但比港獨更有民意和歷史基礎的琉球獨立運動 ( 琉球即日本所稱的沖繩 ),卻沒有因為日本經濟蕭條而取得進一步的成果。說到底,這只是一個七百萬人的小城,經濟和政治依賴內地,缺乏獨立產業,不可能自給自足,沒有軍事力量。沒有獨立的內在條件,卻把希望寄託於外在環境的突變,只是一廂情願。何況以為中國的經濟問題,必然能夠轉化為港獨的有利條件,也是缺乏根據的想當然耳。

 

我不看月亮,月亮就不存在?

談到這裡,本土派的大腦運作更加撲朔難解了。如果是於己無關、食花生式的「見人仆街就興奮」,尚可以解釋做單純的犬儒,但因為一件自己可能首當其衝的災難亢奮不己,則是無法說明的吊詭。難道是「自損三千,損敵八百」的壯烈嗎?還是對政治經濟徹底的無知?(但說真的,大家心底會不知道中國經濟危機必然牽連香港?)「支爆」之所以成為亢奮點,背後有單純的怨懟和發洩,亦有不懂處理中港關係的茫然失措,某天突然聽說敵人會神秘自爆,便不假思索的入迷。但這一亢奮之所以成立,必須建基於蒙著眼晴,絕口不提中港之間的經濟關係,來迴避討論香港面對危機的可能後果。

就在這裡,我們才觸及本土派論述的另一面,那是甚麼呢?原來恰恰就是「冷處理」中共官員的故作無視,和拒絕六四的「河水不犯井水」。這一類論述最終的指向,就是精神上蔑視中國,用念力否認中港之間實存的社會、政治、歷史等等關係,來想像出一個遺世獨立的香港,用白話說,便是「中國發生甚麼事,都不關香港的事!」唯有立足於此一泡影般的假設,才能確保自己可以安心的期待「支爆」,期待問題的自我解決,用一個幻想來支撐另一個幻想。

事實卻是,中國十三億人口,已經建立起來的經濟和軍事的物質力量,不會因為一場科幻電影般的危機而從地球上消失。我們還是要面對中國,面對兩地之間的種種關係。六四就是其中一縷無可忽視的關係。曾經,香港有那樣的歷史時刻,「中國人」和「香港人」兩個身份並不互斥,百萬人用最深切的體會,與中國人民同情共感。他們曉得,香港民主運動的成敗,不可能跟中共的意志和中國人民的抗爭無關。這當然很不合本土派的口味,因為六四及其紀念擠掉了他們心目中兩地可以完全無涉的想像空間,反而一再強調中港真實的政治和情感關係。中港民主進程也許沒有絕對的先後快慢,但要說兩地的政治局勢完全無關,不過是荒唐的夢囈而己。

儘管我不同意港獨,但世上原沒有甚麼事情是不可討論的。但如今的港獨主張者,連提出一個起碼嚴肅的方案也做不來,只是沉溺於「我不看中國,中國就不存在」的童稚妄想,而我們必須擺脫妄想的狂熱。

 

[1] 註:必須說,支那前支那後的,真是難聽過粗口。不要跟我鬼扯甚麼支那原意是中性,難道時下的用法不是基於日軍侵華所用的貶義嗎?大概當時日本軍人侵佔香港奸淫擄掠,才不管你是香港還是中國人,都是「支那」、「支那」地叫著的。

[2] 蘋果動新聞,「冇咗大陸 香港真係會玩完?」,2015-01-21。有趣的是,不少這一類的說法,嘗試透過一些數據証明香港經濟上有恩於大陸,但絕口不提香港其實同樣也從雙方的交易中得益。換句話說,只是進一步証明中港經濟的密切關係而已。

[3] 旅遊事務處,「香港承受及接待旅客能力評估報告」,P.32,2014-1-17。

[4] 呂大樂,「提出政策前 請好好了解社會現狀」,201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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