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歪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支持支聯會與否,而在於如何理解悼念本身。

 

翻開行事曆,上面早已預留了出席六四燭光晚會的時間。近年聽到越來越多質疑參與晚會的聲音,認為每年一式一樣的晚會流於形式化,甚至有人說參與六四晚會是浪費時間,根本無法推進香港的民主。現在更有人主張不要參加支聯會舉辦的任何活動,因為這是「大中華情意結」作祟。去年,他們於尖沙咀另外舉辦的一個集會,更取消燭光紀念儀式,以焚燒中共黨旗代之。這一切都令我禁不住想:究竟我今年是否應該繼續參與晚會?

 

燭光下的反思

每年的六四晚會,唱著同樣的歌,叫著相近的口號,幾乎是行禮如儀。我和十多萬人坐在維園足球場上,一同觀看著民運人士及天安門母親的訪問影片,每年重新感受一次他們的傷痛,重新勾起那種悲慘的情緒。不過,思前想後,我發現即使我每年都出席這個悼念活動,卻不太清楚究竟當時的情況是怎樣。如果你問我,究竟八九年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大概只能說有一群學生為了爭取民主而參與了社會運動,最後卻被無情的坦克輾斃。除此之外,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究竟令這群學生走出來的導火線是什麼?除了遊行和絕食以外,他們還做了什麼?除了爭取民主之外,學生還有沒有其他訴求?我總是有點茫然。

誠然,我們每年都在六四晚會中重複做著同一系列的儀式,這些儀式的確會令人感到沉悶。但究竟我們是否曾認真思考過悼念為何物?為什麼我們要進行悼念儀式?我們每年都誦讀死難者名單、默哀,是對六四先烈的尊重,有其重要的意義。另一方面,這些儀式可以勾起我們對六四的記憶,重複感受六四的情緒,叫我們不至於遺忘當年的歷史。悼念六四死難者就好像拜祭先人一樣,不應該是一種被批評為重複和形式化的活動,因為這些儀式的重複本來就有其意義和必要性。

雖然從政治運動的角度來看,單單坐在維園足球場似乎無法帶來甚麼改變,但我們依然不可忽視其改變人心的作用。相對於遊行、示威等抗爭,對於初次接觸社運的人而言,我們必須承認六四晚會是一個門檻較低的活動。因為它不像七一遊行般辛苦,而且訴求又比較清晰。不少新一代的年輕人都被六四晚會的氛圍所感動,因而受到啟蒙。於是,六四晚會便成為一個很好的起點,讓他們可以開始對時下的社會問題作出思考,甚至嘗試參與其他運動。

另一方面,每年集結在六四晚會的力量亦不容我們忽視。逾十萬人坐在維園足球場,燃點起一片燭海,的確令不少人被那份悲壯的氣氛感染。六四晚會因而成為一個契機,讓這些人了解八九民運的歷史背景,知道六四究竟是一件怎樣的事。對於一些內地人而言,維園燭光晚會亦是一個讓他們能夠接觸到六四事件的機會——畢竟香港是中國境內唯一一個可以公開悼念六四的地方。雖然晚會因形式所限,未能作太多歷史教育,但對國內的人來說,能得知六四事件本身,已是相當難得。而且,晚會的氣氛也會驅使參與者主動尋找有關六四的資訊,認識到八九民運完整的歷史脈絡,認識到中共的恐怖。

放眼今日社會,一些在內地堅持抗爭的人,在中共的政權之下仍然面對著極大的壓力。我們每年集合在維園,可能會感到納悶,但對他們而言卻是一種十分有力而且重要的聲援。記得去年六四晚會中,內地維權律師滕彪分享了他個人對八九民運和中共以後鎮壓維權人士的看法。他特別感激香港人悼念六四,因為六四晚會使他們感受到有人在異地為他們發聲,站在他們的位置批評中共對他們施加暴力。有部分人認為參與六四晚會浪費時間。但我們又可曾想過,假如這個每年有逾十萬人參與的六四晚會從此消失,沒有人再於六月四日花兩個多小時集合在維園裡,我們就連一點壓力都無法施加予中共。在維園少坐兩個小時,對於那些因堅持抗爭而被捕的人而言,可能就是被判監五年和八年的分別。

支聯會舉辦的六四晚會雖然是較為被動,但它仍有著一些不能被忽視的意義。所以,我們應該思考如何改善晚會,或是在晚會以外再作別些活動,而非拒絕參與六四晚會。順帶一提,支聯會其實一直都有舉辦其他歷史教育活動,如近年籌辦六四永久紀念館(即使我們未盡同意它的歷史觀)。無論如何,我們皆有義務主動去發掘關於八九民運的資訊,並反思它對當下的作用,主動思考可以作些甚麼;而不是等待被教育,等待參與活動。

 

彼岸的冷箭

不過,近年批評的聲音開始轉向支聯會而非晚會本身。本土派便常批評支聯會的「大中華情意結」,而我們參加維園六四晚會,就等於「為支聯會大中華勢力抬轎」。這些說法我真的無法同意。支聯會以及其成員的政治立場,與悼念晚會本身的口號與訴求固然有一定關係,但兩者不應混為一談。

因為篇幅所限,本文無法直接處理相關的民族問題,但支聯會的口號,包括「建設民主中國」,我大致認同。直至現在,我仍然未能理解為何建設民主中國就等同出賣本土利益。難道我們真的不希望中共倒台、不希望有民主中國?不過,我參與支聯會舉辦的六四晚會,並不代表我完全認同支聯會的立場,或其成員的政治行動。因為面對是否出席六四晚會這個問題,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晚會本身的理念和意義。支聯會舉辦六四晚會的理念十分明確:平反六四、悼念當年的六四先烈,繼承他們的民主精神。我想,大部分參與晚會的人士都跟我一樣,是因為同意晚會的理念,所以才選擇出席晚會。試問,假若將晚會的理念改成「為支聯會站台」,難道還會有十多萬人堅持每年出席晚會?

更可笑的是,本土派去年於尖沙咀另起爐灶,舉辦另一個六四集會。不過,他們所舉辦的集會還是一樣的形式化,甚至連悼念的儀式都欠奉(難道他們覺得不用追悼死去的先烈?)。或許他們是想顯得比較「勇武」,但他們根本沒有提供新的資源,讓我們思考六四,轉化六四的經驗作為以後社運的力量。他們甚至沒有向群眾好好解釋,為甚麼不去支聯會的晚會,或是支持「建設民主中國」就等於「出賣本土利益」。說到底,他們不過是透過批評六四晚會搶奪六四的話語權,以壯大他們的力量。

 

結語

在維園六四晚會點起燭光,並不代表我們完全同意支聯會的立場或完全認同其做法,但集體的悼念確實有其重要的政治意義。相反,本土派不合理的論述不但無助我們思考六四對當下的意義,更分散了香港人原來集結的力量,為整個社會帶來負面影響。每個人對六四都可以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觀點,如何在同一個平台中互相交流、討論各自對六四的看法,令悼念活動更多元化,令更多人思考六四這件歷史事件,不才是我們當下應該思考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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