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敏

洪嘉的情欲小說集《Playlist》出版了,其中情欲觀拒絕獵奇,低迴,而且鋒利。

 

今年書展大量新書出版,其中有一本由男同志作家寫的短篇小說合集,那是洪嘉的《Playlist》。小說集出版之際,因其情色題材而要封膠,延誤了出版,不知會否影響銷情。在我身邊的圈子裏,感覺上引起的迴響不算太大,也許部份喜歡文學的讀者對同志情欲卻步,而一些同志又可能覺得文學小說有點距離。我難免覺得可惜,因為這本紅色小書在情欲題材上,開出了令人眼前一亮的風景。

 

情欲作為生活的通盤考量

情欲題材向來豔麗或詭譎,近年電影如《鴨王》裏大量的迷幻鏡頭,古典文學的同樣叫人臉赤耳紅,且看明代馮夢龍的《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膜隴: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洪嘉寫男同志的故事,當然也有情欲描寫,但對比起來則低調得多,甚至有點壓抑。試讀〈父親V〉兩段:
他(父親)把整間社區中心淋上了汽油,然後拿著火機,作勢要攬住一齊死。火機幸好沒有點燃,他被保安制服,壓在地上,刺鼻的汽油味直衝腦門,把他弄得頭昏腦脹的,也就忘記了點火。差人打來時,我正穿著校服服侍一名喜歡高中男生的伯伯。我在電話裏咦咦哦哦,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射在伯伯嘴裏,才整理好衣服到差館去。父親縮在一角,警察告訴我,這次無論如何都要送他入青山。

父親出櫃那天,我流落街頭,在公廁裏碰上一個三十來歲的西裝友,體會到第一次的男男性愛。沒有反感,沒有愉悅,但有金錢。只是消不去我對父親的失望與厭惡,和自己身體的憎恨。

以上稱得上「情欲描寫」的,大概只有兩句,而且都是白描,明顯有意拒絕獵奇的閱讀。不過更吸引我的,是作者將情欲場面與生活場景並置起來了。父親自殺不遂,「我」竟然與陌生阿伯慢條斯理的行淫!第一段引文中惡劣非常的父子關係,起源於第二段引文中父親出櫃,但這一段最後一句卻不可錯過。「自己身體的憎恨」提醒了讀者,「我」並非歧視同性戀的父親,恰恰相反,而是同為同性戀的「我」在無能父親身上窺視到未來的自己。如果「失望」的前提有所期望,讀者會否體到「我對父親的失望與厭惡」當中,同樣混合著同情與恐懼?

我認為將情欲與生活並置的處理,是全書最彌足珍貴的一點。平常情色影片也不只是男女纏在一起猛烈性交,也會由不同的日常情景(辦工室、教室)開始,然而兩者始終不可錯認:不管怎樣的場景,最終都是性交場面的鋪墊——不然就稱不上是情色影片了。由是觀之,洪嘉將情欲場面與生活場景並置,甚至將前者放在較後的位置,我認為旨在展示性別與情欲從來不只是一刻的快感和釋放,更是改變通盤生活考量的樞紐。〈父親V〉中「我」及後選擇出賣身體,需要割傷身體來宣洩鬱悶的情緒,回憶對離去的母親的誤解,與易服易名(父親本來叫Patrick,易服後改成Patricia)後父親短暫的關係修補,都是由那段「沒有反感,沒有愉悅,但有金錢」的青年情欲開始的。確立個人的性傾向,正是社會上被預期的角色之一。在出櫃的判斷上,要面對的除了個人情欲,還有家庭、 道德、尊嚴、 經濟、與具體的人的關係、社會位置、成長。

 

靜默與穢物

《Playlist》裏有二十多個故事,除了主角都是男同性戀者,彼此並不連貫,卻有些共通點,例如它們都是由第一人稱敘述的。一般第一人稱善於直接抒發內心情感,但《Playlist》的 「我」 則傾向交代情節, 當然情節本身也會透露情感,但總是來得平淡與克制。不少故事以「我」與其他同志關係斷裂為完結時,而往往不過一句,「阿李忍不住發了幾條訊息給我。但我後來還是忘了回覆」、「但皓仍然每天傳來,直至我把他的帳號也封鎖了」分別應有的猶豫、 掙扎,就這麼一句就完了。

要是我們讀下去,會發現《Playlist》克制語言底下,充滿遺憾與死亡,像纏綿過後的同志總是驚覺彼此的陌生,沉浸於情慾生活的陳花最終自殺。因而,整本小說集予人一種抑壓感。我更希望指出,這種同性戀者的抑壓,除了作者喜好,亦是一種同性戀者的默契:在社會生存,情欲只能私下奔騰,除非你有錢。故事中為數不少的男同志中,其中只有一位角色明確表示參與性別運動(那是〈天窗〉裏的柏丞,因為家庭壓力與異性結婚,育有一兒一女),其餘角色絕少在公開場合表現出對同性情欲的熱望。作為讀者,我們當然可以質疑角色的判斷,但我認為作者沒有為人物辯護,而選擇了克制地交代人物的決定,其實希望表達一種靜默的真實:沒有甚麼好辯解的,像「我」這樣站在社會邊緣位置的人,其實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因此整本小說集裏,齊叔的故事有點特別,因為他是少數選擇公開追求同志情欲的角色。

齊叔擅於壓抑情緒,在家人面前冷靜理智,但公廁裏熱情奔放(……)公廁的事情還是被揭發, 差人不理會他的反對, 打給齊叔兒子。一子一女都已長大成人, 有體面的工作,太太偶爾會帶他參加廣東省的短途旅行,吃吃喝喝,美好的人生一下子被穢物弄污。經營了一輩子的面子一下子被撕破,齊叔豁了出去,也離家出走。仔女沒有人挽留,太太也不見他,他當起露宿者,繼續在公廁留連,尋找未經人事的少男。

追求主流以外的情欲,便需付上相應代價,但駭人的是,故事裏幾乎沒有惡人,更沒有以「打倒同性戀為己任」的道德狂人,但每個人的心都被傷透了。為甚麼會這樣?從齊叔的妻的角度看來,是因為「美好的人生一下子被穢物弄污」了:在公廁事件揭發之前,齊叔的妻的生活是美好的,而揭發之後,她的美好生活被弄污了。我們看見了嗎,不論在美好與污穢的生活,那些穢物(齊叔的同性戀傾向)一直都在,關鍵只是它有否被看見。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曾說:「媚俗(kitsch)就是對大便的絕對否定」,同樣地,洪嘉以穢物比喻同志情欲,當然不是對同志的攻擊,而是指認出同性戀者在社會中位置,他們佔據的是「美好人生」的對立面,整個社會的美好幻覺,不單依靠對部份的真實視而不見來維持的,更是靠同性戀的負面形象保衛著的(美好人生就是對穢物的徹底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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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選了幾點較容易的感受來寫,儘管那不是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之全部。為了讓讀者有較全面的印象,這篇文章寫得有點一概而論,雖然我認為本書精緻之處正正在於繁花千相的情欲,唯有相信讀者能夠從說了的推想未說的,或直接買一本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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