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詠詩

「金牛座的你,穩重而保守,不擅於創作,最適合務實的工作……」

我望著電腦屏幕,禁不住悲嘆,難道我的寫作夢碎了嗎?去年我投了十來份稿,結果統統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音。本來我想,屈就一點,在小報社從低做起吧,沒想到竟然連面試的機會都得不到。難道我應該聽從親戚的勸告,到銀行裏當一個收入平穩的職員嗎?退休後,靠著長俸過舒適的生活……我知道,「平凡就是幸福」,但是難道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必然要變得不幸嗎?為甚麼金牛座的人,就必須走「務實」的道路呢?

我盯著電腦怔了一會,覺得累了,就到牀上歇歇。也許我真的太累,不知不覺,我的思緒緩緩地、輕輕地,像風箏一樣,飄進了遙遠的故鄉。我睜開眼睛,發現我赤著腳,正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奔跑。夏日的風溫柔地,伴隨著蛙鳴和蟬叫,從兩邊捲起我的長髮,把我臉上弄得很癢。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河邊才停下來。在水裏,年幼的我握著一條斷開的線,驚慌地瞪著我的臉。

「阿母,阿母!我的風箏掉進水裏去啦!阿母,阿母,我的風箏……」

我轉過身,一邊哭,一邊朝家裏跑去。當時還相當年輕的母親抱著碗盤,匆匆地從廚房跑過來,對我說:「噢,阿夏,不哭不哭,阿母給你再造一個。」她彎下腰,似乎想摸摸我的頭,但又不得不伸手抓緊懷裏的碗盤,看起來狼狽得很。我望著她通紅的臉,忍不住放聲大笑。「阿母,你看起來好傻!」我一邊哭,一邊笑,母親看著我,也漸漸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吃飯嘍!」就在我們傻笑的時候,父親從屋裏伸出頭,朝我們燦爛地一笑。「阿爹,阿母笑得好傻哦!」我一邊笑,一邊跑,最後居然忘掉了風箏的事情。

那時候,日子雖然過得不好,但是我很幸福,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些甚麼。夏天的時候,就捲起褲腳,和朋友一起到泥地裏捉青蛙;冬天的時候,就捲起衣袖,走到河邊,和父母一起在冰凍的水裏洗蘿蔔。我會將青蛙放進乾淨的瓶子裏,當成寶貝一般養著;又會拔下蘿蔔的長葉,讓家裏的大肥鴨大飽口福。噢,提起長葉,我就想起一個笑話——有一回,鴨子生病了,我就摘了好多好多蘿蔔葉給牠吃。結果,我被鄰家的叔叔訓了一頓,因為那些被摘走葉子的蘿蔔其實是他種的。「不要搶走蘿蔔的頭髮啊!你看它們光禿禿的,不覺得它們很可憐嗎?」叔叔扶著腰,十分無奈地說。我望著他的頭頂,忍不住脫口而出:「叔叔的頭也是光禿禿的噢!」回到家,我被同樣禿頂的父親訓了一頓。

然而快樂的日子並不長久,在某場意外中,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和母親。這件事情,對於我和母親,是影響我們一生的大事;別人卻習以為常,覺得還不如村裏的八卦有趣呢。意外很快被埋進土裏,我和母親非但沒有得到應得的賠償,為了安葬父親,甚至連僅有的家當都一併失去。母親沒有辦法,只好帶著我投靠城裏的親戚,又靠著對方的介紹,在一間細小的銀行當起了職員。直到此時,我才知道母親原來是上過學的人,為了父親的顏面,才一直隱瞞自己的學識。

起初,我還為父親的離世而悲傷流淚;但是慢慢地,在完全依賴母親的生活裏,我竟也變得麻木了。每天清晨,我出門後,就把書包藏在路邊的草叢裏,然後騎著單車在田路間穿梭。騎車的時候,風會從兩側將我的長髮捲起,又會把田裏的農作物壓低。我很喜歡長髮被捲起時,臉頰上微癢的感覺;也喜歡農作物被壓低時,那彎曲的脊樑。在田野間,我是自由的,我的僕人總是在兩邊恭敬地等候我,向我鞠躬;我是這裏的女王。我喜歡這種感覺,這使我忘卻現實的悲哀。因為我很聰明,就算不上課,光在家裏讀書,也能考得不錯的成績,所以母親一直未有發現我逃學的舉動。當然,我不曾覺得羞愧,因為我的同學們都是這樣做的。就算看見母親下班後,臉上疲倦不已的神情,我也不曾覺得痛心,因為我以為那是正常的,是應該的。

那時候,我總是和田野混在一起,而母親則忙於工作,所以我和她,漸漸地變得沒有原來的那樣親密。然而只要她有空,就會陪我到田裏放她為我買的風箏。經過一些年月,我放風箏的技術已經非常地好,再沒有把風箏掉進河水裏頭。

「阿夏,長大後,跟阿母一起去銀行上班吧。」風箏升上天空的時候,母親總是露出幸福的微笑。彷彿只要我答應了她,我們就能夠永遠在一起。

然而,人生就是有那麼多的「然而」,風箏終究失去了線的牽引,落入了水裏,再無法自由地飛翔。母親去世的時候,不過三十八歲,聽說是過度勞碌致死的。也是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她除了在銀行上班,還到處找些小兼差,為的是讓我可以唸書。雖然她總是說,要讓我到銀行工作,但是其實她並不這麼希望。她希望我能夠唸大學,然後做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這些都是過了許多年後,城裏的親戚告訴我的。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懂得甚麼是愛。
幾經波折下,我終於在半工讀的情況下從大學畢業。我回到父母的故鄉,在舊屋被拆後,又輾轉來到城裏。我以為,現在的我,應該能夠為我的父母做點甚麼。然而寄出的文字從未得到回應,只能變成廢紙落入垃圾箱裏。我知道,我父母的一生,在別人看來,還不如明星自製的緋聞。但是我想反抗,反抗那既定的命運:無論是平凡人終將被世界遺忘,抑或是「金牛座的你不擅於創作」,在我看來,都並非是「必然」的。這並非因為我擅於寫作,事實上,我的確不擅長用文字來表達感情;我會堅持,是因為這是我必須做,也是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有許多人曾經對我說,我這樣實在「很傻」,然而「傻」的定義,又要由誰來決定呢?

我睜開雙眼,在空蕩蕩的天花板上,沒有一只風箏。但是我知道,即使看不見,藍天也確實存在於我的頭頂之上。只要向前邁步,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那只落水的風箏,告訴它:「我從未忘記過你。」我爬起牀,發現電腦的屏幕黑漆漆的,似乎是睡著了的樣子。父親曾經對我說,白天總是藏在黑夜以後,所以當黑夜來臨的時候,不必害怕,太陽總是會升起的。當時年紀尚輕的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沒唸過書的鄉下人,才會將眾人皆知的常識當作金玉良言。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即使在夜裏,陽光也透過月亮閃耀著世界。總有一天……風箏會找到屬於它的天空。

當然,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有一封電郵,正悄悄地躲在黑色的屏幕背後。


編輯有話說

這篇投稿寫「我」對母親的憶想,在母親離世後才兀然發覺母親為自己的付出。主題並不新穎,但「風箏」與「線」比喻年幼的美好生活和支撐美好生活的物質條件(母親的差事),則使人眼前一亮。這篇文章寫母親時,還有一個細膩的地方,就是她不只為了女兒付出,而且還為了丈夫顏面隱瞞了一己學識——母親總是擔當犧牲者。

當然,進一步的提問是,也許母親真的願意站在犧牲的位置,但難道一點掙札也沒有?文中寫她是上過學的人,那麼她最終選擇了家庭而放下當時領受的知識,其中的判斷是甚麼?這其實是大部分母親都要面對的決擇,這篇文章卻沒有花太多筆墨在母親的經歷、思考上,結果母親的形象有點公式化:默默為家庭付出的母親。不是說母親不能為家庭付出,但即使同樣為為家庭付出的母親,不同人也有相異的理由、考慮、限制——而這些可能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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