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女人

文:唔驚咩

 
少講合作社,多講女人的故事。

這個食譜欄目,為大家介紹女工合作社馳名食物的製作過程,是希望大家注意生產者的故事。另一方面,社員透過與大家分享她的所知,令大家重新重視婦女所掌握的知識;同時,也希望與大家一起深入思考不同階層/處景的女人,如今在社會上各自所作出的貢獻、以及所面對的困難。

不要太刻意保持「顧客」與「服務員」的安全距離,扮對她們視而不見。

其實你是可以和她們傾偈的。

有沒有留意旁邊的食譜後面「話你知」的部份,比「正文」還長?那些,全是女工社員阿珍對食譜的補充。聽阿珍講完如何煮一煲綠豆沙,簡直耗用大家所有耐性:又分什麼生薏米熟薏米、文火武火。阿珍說:落材料一定要分先後…說時,面上仍然略帶忟憎的表情。我忽然,覺得她,超可愛:還有幾多人,會為了一煲不是煲來自己食的粥而勞氣呢。

「唔好嗌我呀,我會收錯錢架」

事實上這種忟憎的表情不時在她工作的時候見得到,有時見到她一邊煮東西一邊有點緊張,相熟的同學來了也看不到,只十分專心的看著各個大飯煲中滾著的滷水汁。她說:「哎呀唔好嗌我呀,我會緊張架,會收錯錢架。」而我卻懷疑,阿珍只是對自己太有要求,因為光顧了兩年,我可是從未見過她找續有誤。講起平日處理合作社的食物,阿珍不時十分肉緊:「綠豆沙既糖一定要落兩種架!片糖加冰糖,分量要一比一。」做完了訪問,就知道她是一個徹底的完美主義者。

車衣女萬歲

也許阿珍本身就是一個很完美,很典型的香港故事。她的時代正正是香港經濟發展起飛之際。當時社會上所謂到處有機遇,其實政府提供的幫助十分不足。有一天,媽媽對她說:「我地無錢供你讀書喇,工廠有份工,你去返下啦。」大風吹,忽然由學生變成女工,阿珍極之輕描淡寫:「我係大家姐,梗係要幫手湊一屋六個細佬妹,於是去工廠返工,幫輕我媽媽。」十足是《麥兜故事》中的年輕麥太:「都唔覺得有咩犧牲,唔想屋企辛苦。」

兩年鐘點生涯變啞巴

直到後來結婚,孩子出生後,也有做家務助理,幫補家計。因此,完美主義症有機會大大發作:「見到人地D新婚夫婦間屋靚呀,又幫佢執乾淨D,執完自己都有成功感。」口碑日漸建立,直到她不再做家務助理,還是有舊主僱打電話回來求助:「可唔可以返來幫手熨衫?下星期無衫著!」香港職業女人一直揚言自己終於頂天立地,一到這些關頭就知道本地生產大軍裡頭還有些什麼人。「不過做左兩年,我覺得自己啞左。」因為家務助理通常都是一個人在別人的屋子吸塵掃地,人家出外為口奔馳,一日到晚做得魂飛魄散,哪會讓鐘點見到真身。阿珍說是:「其實佢地都係番來訓,日頭間屋無人。我悶到死,真係做到連講野都有困難!」沒這麼誇張吧?連說話都不能?問清楚些,阿珍說並沒誇大,因為一日做幾間屋子,一關上門就獨自工作,一天開不了幾句口,到後來與子女講話,都會咬字不正。

辛苦工,但係開心

後來因緣際會加入了中大的女工合作社。合作社運作形式,是一班女人自己商量,自己決定,自己處理。大家時時說女人一定要事業、經濟獨立。但獨立等於自由的同時,也代表了責任與承擔。以前擔得起一頭家,技巧又未必可以立即自動轉帳到經營一間店之上。遇到的困難,都得自己負責。「一開始咩都要做!一腳踢!唔識就問人囉,周圍問熟人。」

難嗎?「辛苦!梗係辛苦!做茶餐廳都無呢度咁辛苦!」一連三個感嘆號,因為在中大這裡工作需要一手一腳自己負責所有事,有什麼都不能問老闆——因為自己就是老闆。不過,阿珍在這裡找到說話的對象,覺得可以發揮所長。天下哪有不辛苦的工?那個年代的人,還未相信不勞而獲。阿珍說勞動辛苦,但是開心。

可愛女人

小記老老土土地問她做了合作社之後,個人有什麼轉變?阿珍說是與人的相處寬鬆了。真的嗎?我見她工作的時候還是緊張大師啊。「唔係呀!我仔女都話我易話為左。」我沒有見過之前的阿珍,偶然會見到她一邊煮食一邊繼續大緊張;可是一放下煲和鑊,她卻很是平易近人,對大學生「呢呢啡啡」之處沒有什麼看不順眼,比普通的媽媽有更寬標準;大概也是因為在大學工作的她看到不同品種的怪人,已經自我調節很多。不過她細心依舊,小記有幾天沒出現在女工,她就會問:「幾日唔來既,好忙呀?」我不知她是不是能夠理解,但我還是會絮絮告訴她有關我的一切,說說這幾天躲了起來是為什麼。

很多女工的資深主顧(亦即各位同學)都說,光顧久了,好像多了一群阿媽。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意象,覺得真是恐怖:有一個媽已經夠煩了,這次還是一打。但待久了就知道,她們比一般的媽媽更tolerating,更能包容我們的不完美。我想,也許這是因為我們的相處是實在的,所以沒有虛幻、多餘的期待。父母期待我們要如何如何乖/考順,我們又想像父母會如何如何「親子」/關顧,而其實大家都不知道大家各自真正在做著什麼,雙方不禁有時失望。

反而是在這裡,我們一開始都很接受大家的狀態:抽煙、染髮、穿耳再不是需要解釋的——社員偶然自己也來電個大波浪頭髮呢。

後記

眾多社員之中,一直覺得阿珍是那種默默做、不太講話的類型。到現在忽然醒起,當時她也許是忙著做好自己的工作,來不及與我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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