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余嘉浩
文:余嘉浩

同學之間有很多對大中課程的怨言,但缺少了對課程結構的細緻討論,則殊為可惜。

 

大學中文一的課堂上,老師對着文章說這段是心理描寫,那段是融情入景,又用一整堂教主謂賓定狀補、歐化病句;大中二則是說些三段論、舉例論證,再教演講技巧,要有眼神接觸、身體動作……但凡讀過大學中文的人,不少也有一堆怨言,辛辛苦苦來上八半課,上了一整個學期卻似乎一無所得。同學通常的想法是,只要遇到好老師,將上面的內容說得有趣些,又或多教其他東西,這門課也能別開生面,但這樣下來針對課程內容的討論則慢慢隱沒了。為了開啟這些討論,我們訪問了大中前教員呀草,讓他述及對課程內容的意見及困難處境,希望能呈現一下老師的視角。

 

關於課程的討論

環顧課程結構,大中一主要教描寫手法、修辭技巧、語法等,大中二則是論證手法、邏輯謬誤、演講技巧等。有些同學會質疑很多都在中學學過,為何大學仍要重覆。也有說法指課程偏重語文技巧,過於狹窄,認為要多講述文章內容,讓同學體會其思想內涵。對於這點,就曾有人提出過與其寄望同學在短短兩個課程學習幾種技巧就能舉一反三欣賞文章,倒不如以培養他們的閱讀耐性與品味為主要目的,教授一些容易理解的、寫作態度相對嚴肅、但又切合年青人趣味的作品,誘發同學他日閱讀更深刻、更艱澀的作品[1]。

對於這點,呀草不太同意「中學讀完仍要再讀」的批評,他指語文不像其他學科般到大學後就會有一套新知識,況且中學讀過也不一定代表同學已經掌握得到。至於側重點方面,他認為一般老師都會兼顧語文技巧與文學欣賞、文化思想等內涵。而他認為以前者為主軸也無不妥,「因為思想文化好講浸淫,好難一兩篇文章、一兩個學期就教到出嚟。例如我地會講余光中,佢嘅文章運用咗無數描寫手法、修辭技巧,講文化思想就可能係鄉愁。描寫手法可能一百個作家都有用,但鄉愁如果唔係余光中就可能搵唔到,就算有,其他人嘅嗰種鄉愁係唔同。咁同學掌握呢啲基本技巧嚟分析文章就會最簡單,最易進入。」

另外,他說還要顧慮課程能否照顧大部份學生。歷年有不少同學質疑讀中文的目的,覺得自己的主修科用不着這些知識,呀草認為正因如此,課程更要着重實用才能針對他們。「我同同學講,學返啲描寫手法,你將來都可能有機會寫文章表達自己,或者教論證幫你寫評論、討論學術問題,個課程設計就可以針對所有人。」

另一主要批評,就是評核部份的期末考。很多人覺得考試「冇得溫」,只依靠答卷時「亂吹」,無助長進中文知識。但考試明明都是課堂講授的內容,這種想法其實是源於同學學習這些手法後仍未能把握如何才叫「用得好」,也無法得心應手地運用,到最後也只能在做閱讀理解時指出文章用了甚麼手法後亂拋一堆分析,又或在寫作時硬塞一些描寫手法。

呀草指有些任教此科的老師都偏向認為要改革,甚至廢除考試。但他猜測系方是想以考試作為統一各老師教學內容的工具。「如果冇咗考試帶領住,每個老師教吓改吓,差異就可能好大。咁就導致學生之間有比較。」他們會擔心大中課程整體慢慢會變得雜亂無章,最壞的後果就是同學總覺得別的班比較好、老師也教得不順心。

 

統一教學之難

他也指以往大中一的考試跟現在不同,例如會有MC,要求同學從四個詞語中選一個最能符合該段句子風格的。但當時很多同學都覺得太難,系方在聽取同學意見及討論後改用了今天的考試模式。這也是大中課程設計的另一難題:不能過深,否則會產生更多壞後果。呀草指他們顧忌的是「可能有一半人成績會差咗,見到一堆評語滿江紅,個學生都會對成個課程有挫折感。」這個難題也不只在考試時才出現,而是貫穿了整個課程的設計。

或許,在討論大學中文的是與非時,我們還得認清,它既然是必修科,就要兼顧大部份同學的需要與程度,免得惹來太多反彈。但我們又無法期望一個劃一的課程結構能照顧到同學之間的差異。這些顧慮,都指向了大學中文課程設計本身的難處。

 

更大的侷限

當然,這樣的限制之下也不是沒有鬆動空間。如果老師願意多花心思,表達得有趣些,又或多講其他的課題,同學也有較高評價。我們常聽到同學之間都說「只要撞到邊個邊個老師,呢科就學到嘢」,也是源自於此。

呀草指,不少教師都會在現有的課程基礎上加以發揮,講一些自己熟悉或想講的課題。他理想中的大中課程應該要容許更多這些部份,「我會主張學生應該多讀文言,因為佢唔單止係文化根基,學好文言對白話書寫都有幫助,同埋文言作品都有好多有趣故事。又例如,Ben Sir(歐陽偉豪)可能會話教廣東話,粗口點嚟嘅、點用得好、點保育粵語。」他說理想中每個老師都應該可以有一個自己的語文課程,發揮自己長處,然後由學生根據自己的品性選擇。不過,去到現實總有落差,「我地諗嘅野可能好開心好理想,但去到實踐係好多限制嘅。」

上面提過,大中偏重「實用」教育,呀草指這其實就是課程的設計原意,這也是大專學界的普遍現象,背後的癥結其實是功利的社會環境。「其實而家所有大專課程,包括其他專科都係咁。如果你要教文言,啲人會問你讀《論語》、《孟子》有咩用、可以出嚟做咩。而家成個社會風氣都係咁,大家都識話大學係職業訓練所。」大學中文課程要經UGC(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負責大專教育撥款事宜)審批,所以要講求實際效益才較易通過,這也是種無奈。

 

後記

今天我們要討論大學內的學術問題,其實都無法避免與社會切割。尤其是手握大學撥款的UGC,其委員大多來自政商界,往往以競爭力、實用等等思維來主導決策,導致學界普遍瀰漫功利的風氣。

不過,這也不代表制度底下沒有鬆動空間。對大學中文的異議這幾年來在校園都不少。但更多時同學覺得既然只需上兩個課程,不會佔用太多時間,因此都想捱過就算,只會間中在友儕間發一下牢騷,又或寄望遇到好老師。但筆者也聽過同學在課堂上表達異議後,老師會調整教學內容,甚至縮減課程原有結構。如果同學有不滿的話,不妨在課堂上向老師提出。更進一步的當然是整理好意見,到中文系舉辦的師生交流會討論(每逢學期末舉辦,專為商討大中課程而設)。雖說提出的意見也不一定獲接納,但如果連這一步都不做,我們就什麼也影響不了。

 

[1] 譚棨禧,<靜處一隅的「文學」世界—關於近年中大的中文教育>,《中大四十年》,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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