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伙胖

天台屋住戶在市區重建中面對着種種不公,然而他們絕不是香港畸形房屋政策下的唯一受害者。

你有想過天台屋的是怎樣的嗎?

說起舊樓重建時,我們通常想到的只有樓宇中的住戶,有人記得一班寄居於舊樓天台上的天台戶嗎?天台屋被社會遺忘了,但它們確確實實存在於城市的夾縫中,為一眾基層提供容身之所。然而,在市區重建中,天台屋住戶卻是因為當下法例的問題,而受到特別苛刻的待遇。掙扎求存的小市民,到底何時才可以不用受到各方面的壓迫?

李生於09年以五位數的價格買下一位於長沙灣青山道天台屋,與妻兒和岳母石婆婆同住,而他們一家在之前數年都租住同區的板間房。李生的天台屋分為上下兩層,合共約300呎,上層是睡房,下層是窄小的飯廳和廚廁。飯廳放了飯枱、椅子和電視後就沒空間再放其他傢具。由飯廳通往廚廁的通道窄得僅夠筆者轉身,於盪門背後的50呎空間則同時擺放了污積斑斑的爐灶和廁所。通往上層的木造樓梯早已被白蟻蛀食,亦十分陡峭,對李生一家,尤其是70歲、有腳患的石婆婆來說十分危險。

 

天台屋:有市有價
天台屋雖屬僭建,但亦有市有價。由於天台屋都是民間自行搭建的,因此每所天台屋的結構和大小有別。基層居住的天台屋一般都小於400呎,價錢由數萬到十多萬元不等,但為確保結構安全,居民往往得多花幾萬元復修樓齡可達60年的天台屋。李生被問到天台屋交易狀況時更說:「(天台屋)都幾搶手,如果我嗰日唔買,第二日可能已經有其他人買咗。」數萬元對基層來說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一時之間要籌到足夠金錢買下天台屋絕不是易事,那為何天台屋會這麼搶手?我們或能從李生的回應一探究竟,他認為長遠而言購買天台屋始終比月租$4000的板間房划算,而且比原先的板間房稍大,一家不須再坐在床上食晚飯。但天台戶卻得面對截然不同的問題。「夏天好辛苦,間屋好熱㗎。之前《東張西望》來量度過,最熱有38度。晏晝唔可能走上去瞓,要起廳個地下瞓。」「最怕就係打風!就係上次八月打八號風咋嘛,連屋頂都差啲捲走。」石婆婆繪形繪聲地說道,而這些辛酸是她住天台屋前始料不及的。然而,在香港這種高地價城市,試問可以給基層的住屋選擇又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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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生天台屋的環境(左:通往天台的樓梯;右:李生的廚房)

尷尬的天台屋
二戰之後,大量內地移民湧入香港,全港人口由1945年的60多萬,激增至1950年的230萬。香港本地有限數量的房屋遭戰爭破壞,當時的政府亦無介入房屋市場,因而房租高昂,極缺房屋。許多市民嘗試用自己方式去處理住屋需要,在空地和山邊用鐵皮、木板搭建了木屋,天台屋、板間房、籠屋等基層房屋亦在同期誕生。在往後的數十年,公共房屋政策只照顧到山邊木屋、天災人禍及公屋輪侯人士,對結構與木屋同樣不安全的天台屋則不聞不問。天台屋不單在公屋政策上角色模糊,其合法地位同樣棱模兩可。政府有向天台戶徵收差餉,其任由天台屋自生自滅態度默認了天台屋的存在。可是在回歸之前,港英政府為整頓市容,展開了「滾石行動」,突指天台屋是非法僭建物,大規模清拆天台屋並迫令天台戶自行搬遷。政府此舉終引發荃灣和旺角先後兩次的天台戶抗爭事件,更有天台戶帶同石油氣罐「瞓馬路」,抗議政府清拆他們的家園而不給予合理安置。直至現時,天台戶可接駁水錶電錶和要繳交差餉,令不少天台戶誤以為天台屋具合法地位,往往到重建時才發現天台業權其實屬於大廈公家。然而,即使知道了,但除了各類「僭建」的不適切房屋,如劏房、如工廈,也如天台屋,基層市民又有何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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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京街回望陳生的天台屋

天台屋:市區重建中的「二等公民」
2014年,李生收到市建局的重建通知。他當時十分歡喜,認為一家人會得到妥善安置,生活環境終能改善,最後卻發現市建局視他們為「二等公民」。首先,天台戶比起樓下住戶要交出更多的證明。其次,天台戶在重建安置時只能獲派翻新過的公屋單位,不像樓下住戶般可被安排入住新公屋,變相導致天台戶更難獲原區安置,同時又不能保證原區有舊單位能安置李生一家。

市建局針對天台戶的不公對待,使李先生嘗盡苦頭。李生一家有原區安置的需要,可是市建局一直利用那些歧視天台戶的準則來拖延,聲稱未有合適單位,拒絕履行《市區重建策略》中清楚列明「保存居民社區網絡」的責任。長沙灣區中明明有符合李生要求的公屋—新蘇屋邨,而多名樓下住戶亦獲安置到新蘇屋邨,足以證明新蘇屋邨有空位容納李生一家,但市建局以天台戶不能獲派新公屋為由,一開始便褫奪了李生的輪侯資格。

在去年12月23日市建局首次給予李生的公屋抽籤名單中,11單位中的10個單位均遠離原區,唯一一個勉強算是原區的單位是深水埗石硤尾第19座,該大廈的樓齡已超過60年。李生能抽到原區安置的機會是11抽1,可謂難比登天。可事實是,李生的岳母石婆婆無法搬離長沙灣,她自09年由家鄉來到香港定居開始就只在長沙灣區居住過,人生路不熟。不識字的石婆婆不能靠路牌認路,花了很多時間才熟習長沙灣的社區環境,學會自行來回附近的菜市場和天台屋,但她去其他地方時一定要他人陪同。石婆婆也患有痛症,需定期到鄰近的明愛醫院複診。李生多次去信、致電,並尋求重建關注組及議員的協助去訴說石婆婆特殊的情況,市建局卻漠視他們的需要,不欲解決李生一家原區安置的問題。

 

「以人為本」:天大的笑話
以上李生所面對的種種,市建局一定比我們更清楚,但為何他們卻決定甚麼也不做?這絕不只是政府機關或公營機構僵化思維或疏忽所造成。事實上,這麼多年以來,我們總是不斷聽到諸多批評市建局的說法,李生這樣的情況總是層出不窮,以往是某些業主或租戶,今次是天台戶。這是一個深遠的結構性問題。

市建局理論上應該就像郵政署水務署。後者透過處理水務郵政服務市民,市建局則是透過重建殘舊的樓宇為市民提供住所。但現在的市建局,卻是一個以商業原則運作的公營機構,重建不是為了提供合理的居所予市民,而是利潤;更令人嘩然的,是其重建項目的得益並非撥入政府庫房,而機構上至管理層,下至普通員工均按每年「業績」表現分花紅(浮薪)。在這樣的運作邏輯下,安置居民就是一種麻煩,一種成本,可以不弄就不弄。名義上市建局始終是要負責安置的,但如果一不符合「規矩」,就可免則免,就像保險商總會千方百計不賠錢給你一樣。所以一直以來,才會有千百個李生這樣的例子;亦因為這樣,他們才要給自己一個「以人為本」的口號。真正服務市民的機構是不用這樣此地無銀的。

我們也不應該將李生的例子看得有多遙遠。誠然,住天台屋的是少數,你也可能覺得自己買樓(如果有機會的話)不會買這些法律地位成疑的物業。但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天台屋板間房可能離我們有點遙遠,但劏房或是一百尺的套房又如何?這些近乎非人的住所終究是香港崎型得過份的樓價所造成的產物。香港的樓價會這麼貴,自然與蓄意限制供應、容許炒賣、鼓勵私樓、放棄公營房屋有直接關係。這種邏輯在時間上貫穿超過三十年,而且體現在土地發展、公屋興建、以至重建等房屋政策上。李生一家的情況不是一個遙遠的故事,只是香港房屋苛政的一個縮影。就如所有暴政一樣,有輸家有贏家,沒人能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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