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Louis、L、K

醫療系統與政策的失誤、病人求路無門的掙扎聲音,統統都在「濫用」的指責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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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中大彼岸的沙田醫院

去年12月15日,醫管局大會通過急症室收費由100元大增至220元的提案,門診及住院費用也會上調,並聲稱是要防止有人濫用急症室。若立法會正式通過,公營醫療服務加價就會落實。如果你到過急症室求診,大抵都經歷過苦等數小時亦未能就醫的煎熬。在政府說辭加上主流媒體推波助瀾之下,問題根源卻被說成很多人動輒都要到急症室,令其超過負荷。這種論斷未免過於簡單,我們彷彿只需設法將濫用者踢走,急症室爆煲問題就迎刃而解。至於公營醫療系統本身或政府整體醫療政策有否問題,大概就無關痛癢了。

 

「濫用」背後的真相
我們不妨先檢視一下「濫用」的說法有多能說明事況。現時急症室會根據病情將病人分為5類:危殆、危急、緊急、次緊急及非緊急。醫管局關於「濫用」的理據有二:一是各急症室連續4年未達半小時內治理9成緊急病人的服務承諾;其二是有6成半以上的急症室求診病人屬次緊急或非緊急類別,反映3分之2使用者未有「真正需要」使用急症室服務。

醫管局稱最後兩類病患使用急症室就等同濫用,但一般市民根本缺乏專業醫療知識,又如何能判斷自己病情是否緊急?筆者家中老人試過在夜間腳部腫起,一條條變黑了的血管清晰可見,痛得站不起來。筆者在網上搜索一輪後以為是靜脈曲張之類的症狀,縱然不太清楚是否屬實,但焦急之下就到了急症室求助。分流處判斷這是次緊急狀況,其後醫生診斷是輕微細菌感染,只需每日洗傷口待其痊癒。在醫管局眼中,這又是濫用的一例了。事實是很多時這類病患是因為不懂判斷病情,擔心是大病或會變嚴重才到急症室求醫的,誰又敢保證兒童發燒肚瀉、老人頭暈只是些小病痛?

坊間不少輿論指有人連普通傷風感冒、流鼻血也要到急症室,以此大造文章說明濫用狀況。但這些例子又多有代表性?這類人到底有幾多都成疑,在現時急症室制度下,求診者若非病況太緊急,往往要花上數小時苦等,儼如折磨,一般人才不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而選擇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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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惡劣的門診服務
當然,我們都會覺得病況不緊急的人如能用其他渠道求醫,才是最為理想。可惜他們除了急症室外根本別無選擇,公營醫院的門診服務根本差劣到令人無法看症。一方面,門診不提供24小時服務,各區只有一間診所提供夜診至10時,其餘只到5時,無法照料在深宵或凌晨想求診的人,尤其大部份人每每工作至8-9點才下班,也就只能望門輕嘆。另一方面,門診服務的提供量也遠遠不足,周日關閉、周六只開四小時不在話下,連平日要預約也極為困難,電話打幾次才能接通(當然十多次都打不通也常發生),又經常爆滿,其中一個誇張的例子是28萬人口的天水圍,每天只有僅僅300多個電話預約門診名額,居民甚至要跨區到屯門醫院求診[1]。親身排隊也好不了多少,清晨時份已有一大堆人在排隊,如果8點才到診所幾乎沒機會拿到籌,只有少數診所才有機會在9時開門後仍有剩餘名額。想像一下如果大學的保健處也是這樣,我們還會不會有意欲去看病?也難怪有調查指出,兩成三市民因為難預約而索性放棄求醫[2]。連看個醫生也要這般折騰,有時還要去碰運氣,一般人要不是太窮或碰巧時間方便,才不會想看街症,自然就會湧到急症室去—「濫用」就是這樣煉成的。

無可否認,病況不緊急的人要用急症室服務固然不好,但政府要說這是因為急症室太便宜而招人濫用,豈不是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最根本的問題明明是在於香港缺乏一個妥善的醫療系統,資源沒有被好好運用,才會供不應求。前面所說,道出了香港公營醫療服務已經惡劣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地步,按常理我們最需要的自然是要多投放資源,增加服務,但為何政府偏偏不去做?

 

逐步踏向私營醫療
這次加價,政府除了提防「濫用」的說辭外,還有另一通常受到忽略,卻更值得我們警醒的說法—鼓勵病人到私人市場,這或許能幫助我們理解上面那種如此反常的處理手法。醫管局倒敢如此赤裸,說現時私人診所一般診金約為300元,加價就可盡量拉近兩者的距離,鼓勵病人看私家醫生。主席梁智仁還說相信市民有能力應付診金。本來公營醫療最主要目的就是提供廉價醫療服務,照顧基層市民利益,現在醫管局不去承擔這些責任,卻反過來要他們捱貴看病?一個月入只有萬餘元的家庭,花在衣食住行方面的金錢幾近耗盡自己的薪金,你知道他們會有多不捨花300元看一次醫生?那種切肉之痛,看來涼薄的政府高層永遠也不會感受到。這時政府還要推託說公共資源短缺,要減少放在社會福利的資源,但事實上政府及醫管局近年均錄得盈餘[3],更不用說政府本身投放在公共醫療的資源已經是少之又少了(香港的公共醫療開支只佔本地生產總值2.8%,一般發達國家如澳洲、英國統統都比香港多2-3倍)[4]。我們不難發現,不論是「濫用」,還是資源不足,都是藉口多於事實,政府的根本目的是放棄自己對市民健康保障的責任,將其推去私人市場。事實上,近年已有種種跡象表明政府企圖續步推動醫療保障私營化,急症加價只是其中之一。

在不同事件中,我們都觀察到政府想削減投放在公營醫療的資源。2016/17年的財政預算案中,政府以節約開支為由,削減2.36億元 (0.5%) 的經常撥款,但明明同年的服務需求仍在增加,所以才額外增加了2.24億元的撥款。公營醫院的人手和資源長期不足,今年的醫生已出現400個空缺,而普通科護士亦出現100個空缺,全港所有急症醫院床位在流感高峰期都爆滿,平均佔用率118%[5]。

同一時間,政府又用盡方法助長私營醫療的發展,鼓勵市民轉到私人診所求醫。上年度的財算,政府撥出100億予醫管局,作為公私營醫療協作計劃的種子基金,為私營醫療造勢。其中一個經已準備大幅注資的私營醫療機構卓健醫療,預料此計劃可為他們帶來二至三成的盈利增長[6]。在2014年,政府又推出自願醫保計劃,以估計每年3600元的保費來說,明顯也不是針對基層市民的醫療需求而設。

助長私營醫療機構,讓有能力負擔這些醫療服務的市民轉向私人市場求醫,繼而空出更多公共資源給最有需要的人,乍聽之下不無道理。但明明現時公營醫療已經不足以照顧有需要的人,再加上人口老化只會令醫療需求日漸增多,此時卻仍千方百計削減醫管局開支,根本是反其道而行。

 

市場主導下的沉重代價
政府一直言之鑿鑿指私營醫療是「有效的資源分配」手段,可惜現實並非如此。市場化的最直接影響,固然就是令診金定價交由市場決定,不再有公營醫療的低價保障。對於生活緊絀的貧窮家庭來說,這將會直接影響他們患病時的求診意欲。根據中大公共衛生及基層醫療學院上月公佈的研究,近一成的受訪者表示會因為經濟困難而不求醫[7]。根據香港社區組織協會於2016年提供的資料,有29.7%的患病基層長者情願轉投昂貴的私營門診,更有20.3%會放棄求診。同樣地,在基層兒童求診的個案中,有20.5%兒童患病不求診以及52.4%服用成藥了事。這類調查政府自己從來沒有做過,當他們滿口都是私營化的好處,卻不去調查加價會否減低市民求診意欲,他們真正關心的是否民眾福祉,已經昭然若揭了吧。

我必須在此再次強調,醫院加價與否,從來不是一個幾毫的利益之爭,而是攸關人民的安危與健康狀況。對我們年輕人來說,可能較難理解醫療系統的重要性。但對於最常需要醫療服務的小孩和老人來說,公營醫療的質素可以是影響生死的事。經常患病而不求醫的小孩,有誰能保證他們的長遠健康不會因此而受害呢?因為怕麻煩而不求診的老人,又有誰可以保證不會因此錯失搶救他們的時機?政府經常吹噓市場化就是最有效率的資源分配方法,但當我們看到需要治療的人民因為市場化造成的影響而放棄求醫,這算是哪門子的有效率呢?

既然如此,我們當下就絕不應讓立法會通過急症室加價。在香港,這類與自身生活尤為相關的議題,往往得不到相應的關注。年青的我們可能覺得醫療問題不是迫在眉睫,但家中的老人,或將來的我們總會需要依賴這些服務。若我們再不展示反對聲音,向政府及議員施壓,恐怕只會繼續令扭曲的醫療政策大行其道。再進一步,或許我們也需要檢討一下急症室收費是否必要。其實早在03年急症室由免費轉為收100元時,已有人提出收費會減低病人求診意欲。畢竟對最窮困的基層而言,100元也是一個負擔。這一切都需要我們向政府要求增加投放到公營醫療的資源,擴大門診、增設醫護人手,令更多有需要的市民得到妥善的醫療服務。當我們不會因種種障礙而無法求醫,我們的健康狀況,以至生命安危才真正稱得上得到保障。

[1]頭條日報,《居民點評 天水圍自救服務》。
[2]東網,《公共醫療問題多 點止門診預約難》,4/1/2015。
[3]東方日報,《醫管局上年度盈餘倍增至13.8億》,23/1/2016。
[4]食物及衛生局,《掌握健康掌握人生-醫療改革諮詢文件》,2008。
[5]立場新聞, 《公立醫院爆滿 六院病床佔用率逾120% 醫生:情況如持續,醫療系統崩潰》,8/3/2016。
[6]香港01,《覷準100億公私營計劃 卓健兩年內斥半億增開診所迎商機》,25/12/2016。
[7]明報新聞網,《何喜華:誰是急症室加費最大輸家?》,24/1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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