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所多瑪

今天,她計劃要毀了她情人的臉。巧梅忐忑地踏進雨連的辦公室,她心裡數著,只要再走多十步,就可以看到。雨連,五十歲,已婚,像所有的中年男人,髮線退到頭頂,臉上的老人斑開始浮現,細小的眼睛,還有一個像豬一樣的鼻。可是巧梅也從不是因為一個人的外表而喜歡上他;巧梅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沒有粉紅色的低胸小背心,也沒有白色的底腰熱褲,她像所有四十歲的女人,粉底已遮掩不了臉上的皺紋,塗得太多口紅的嘴唇變得瘀紅。

她堅持和他一起,是因為雨連一次又一次的答應說,他會和他的妻子離婚,然後把她娶回家。

「只要他今晚答應跟他的妻子離婚,我就丟了這兩支見鬼的東西。」

巧梅走到他的身後。她聽見他和妻的對話,甜蜜得像十七八歲的少年。

「像鬼那樣站在我身後幹什麼?」他對巧梅臉上掛著的眼流不當是一回事。這張臉終於被她見到了,卻不是她心裡記掛的那張,在華爾滋酒店那張雪白的床上的那張臉。

在深圳華爾滋酒店的床上,雨連喘著氣說,我會跟她離婚的,一定會的,我跟她到註冊處離婚,然後把你娶回來──雨連你太大力了,你把我壓我好痛,雨連我好痛呀──他親著她的臉,她的臉頰上都是他的口沬,他說,我最愛的只有妳一個人,只愛妳──巧梅合上眼睛,構想他們的美好未來──呀──雨連低沉地叫了一聲,把所有的情慾都留在巧梅身內,然後癱在她的身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巧梅笑了,看著雨連的側臉,伸出她的右手,勾畫他臉龐的輪廓,默默地把這張臉記在心裡,像少女的時候,把暗戀的男孩的樣子偷偷的牢記著那樣。

她來香港找他的十個日夜,有一半的時間她花在鬧市上。可是她沒有化妝品也沒有買金器銀器,LV Gucci,她在殺死寂寞的時間。等待,晚上來到的時候,被他壓在辦公桌上,扒光她的衣服,胡亂地親吻她微皺的頸項乾巴巴的乳房粗暴地進入她的身體,聽他說情話。那時候,他們愛得如此赤裸。

巧梅把手裡緊握著的鏹水扭開,緊緊的抿著她的唇,用怨婦的眼神看著他,把整枝鏹水潑向他。「呀!你瘋了?」他衝進茶水間,大叫:「快報警,好痛!那女人瘋了!」他扭開水嚨頭沒命的沖洗。巧梅跟了進來,「雨連…我是愛你的…」巧梅溫柔地說,再把另一支鏹水潑向他。「呀!!」

「因為他騙我,他說會和我結婚…可是…這話都是假的,我…我…我要毀了他的臉…這張臉……這張臉……呀!我……鏹水…對,是鏹水。我……潑了他……兩次……我……嗚……嗚……我……我是真的……嗚…嗚…我是真的愛他……嗚…嗚……」她顫抖的拿著電話,眼淚一行一行的掉下來,把她的化妝品也溶掉,塗上過多睫毛液﹑過份誇張的眼睫毛也跟著溶掉,黑稠稠的眼淚把她嫣紅的胭脂也一併溶掉,她的面目模糊,像她心愛過的人,此刻,正痛苦地呻吟,他的臉如今已不可辨別,滿面的血水,紅腫難分。巧梅覺得這張臉像極街市裡肉販掛起的霉豬肉,一樣的嘔心。

雨連──巧梅說,你說要跟我相愛一輩子──雨連你的臉怎麼了──血和肉都混在一起了──雨連──你會一直愛我嗎?──雨連雨連,巧梅慌張地說,雨連你的臉呢?你的臉為什麼不見了?雨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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