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巴卜口、蜜桃男孩
在執行道德死刑前,我們能給用藥者一個自辯的機會嗎?

 

警告:本文單純探討同志用藥性行為的狀況,並非鼓吹濫藥。濫藥及販賣毒品屬違法行為, 讀者切勿以身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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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Chem Fun?
近年,若你打開同志交友軟件,不少用戶的個人介紹都會出現「Chem Fun」字樣(或簡稱CF)。Chem Fun,即是指性交過程當中使用藥物,以提高性能力和性歡愉。不論同志社群和異性戀者,這都不是罕見的事。2015年,衞生署衞生防護中心調查顯示,男男性接觸受訪者當中,約一成人曾於性愛前或過程中使用藥物。使用藥物者當中,則有七成人使用芳香劑(俗稱Poppers)、四成人使用勃起功能障礙藥物(俗稱偉哥)及兩成人使用甲基安非他命(俗稱冰毒)。[1]

用藥性行為最具爭議的地方,便是用藥者常常會進行無套性行為,大大增加患上性病和感染HIV的風險。無獨有偶,單單去年頭三季,政府便錄得264宗同性性接觸的HIV感染個案,佔總新增個案的一半,較異性性接觸者多出一倍。[2]近年,有些服務同志的HIV防治機構與禁毒機構合作,可見NGO都視Chem Fun與HIV間有一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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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m Fun進行時……
筆者相信,不少同志曾經在交友軟件上,接收過用藥派對主辦人的邀請。根據上文提及過的研究,不少Chem Fun同志會選擇在私人住宅Chem Fun。不少主辦人兼任藥物拆家,很容易因為藏毒而被捕。但主辦人的收入亦頗為豐厚:據受訪者指出,主辦人每次派對可收到每人最低消費五百元。 [3]

男同志K(化名)曾經分別數次與網友Chem Fun,每次都是使用冰毒。他卻從未為獲得冰毒付出過一分一毫,亦即是俗稱的「黐Chem食」。K並不是從派對中嘗試Chem Fun的,他大多與性伴侶在其家內使用藥物,而藥物都是由性伴侶提供的。他回憶,每次吸食冰毒後都有飄飄然的感覺:「像是浮在水上盪着盪着,但我是十分精神的。」因為冰毒可以令人突然十分興奮,甚至一兩天不眠不休。所以不少Chem Fun派對參與者自不然可以不斷做愛,而且短時間內換不同的性伴侶。

使用冰毒進行Chem Fun的人,常常會搭配不同的藥物使用,例如是偉哥。因為吸食冰毒的人易有勃起困難,使用偉哥後方能如常做愛。用藥者為了更容易勃起,亦會更容易棄用安全套。K表示,由於冰毒會放大了身體的觸覺,使用安全套時異物的感覺特別明顥,所以不少用藥同志直接不用安全套做愛。可是,K因為害怕感染HIV,所以每次都會要求對方使用,就算對方拒絕亦會堅持到底。

K曾經試過吸食四口冰毒後,身體出現了難以承受的反應:不能入睡、不停流汗、喉嚨疼痛非常、情緒突然低落、無故哭泣。甚至做愛後翌日離開性伴家時,他仍然感受到藥效存在,而且性慾仍然十分高漲。他從此避免再參與Chem Fun,一來是擔心冰毒對身體的傷害,二是不希望自己上癮,因為冰毒是高依賴性藥物,而且十分昂貴。作為大學生的他,就算有做實習和兼職亦難以負擔。
自甘墮落?放棄自己?還是另有原因?
自小我們便被教導「濫藥害人」,大概知道濫用藥物的風險。那麼,除了因為使用藥物帶來的快感外,我們相信定有其他原因,導致這班同志常常使用不同的藥物。學者劉凱亮曾為香港大學社會學系進行研究,經過長達十八個月的考察,接觸三十個曾有用藥性行為的男同志,研究提出了不同用藥性行為的原因。

或許我們都以為,同志只為追求性歡愉而使用藥物,但研究顯示,背後的原因可謂五花八門,比較常見的有:有男同志希望認識更多性伴侶,因而接受Chem Fun來擴大自己的Market;由於肛交時使用Poppers會明顯地減低身體的痛楚,有受訪者因此更容易被男朋友進入,認為自己方能真正享受性愛;Chem Fun使性愛時間大大增長,用藥者從長時間性愛中得到了親密感和愛的感覺;有受訪者工作辛勞,曾經長達一年都沒有放假,期望Chem Fun可以協助他們逃離壓力;甚至有用藥者在情傷後失去一切,於是開始接觸藥物,而且萌生了自殺的念頭,所以他想知道用多久的藥才會離開人世。[4]

縱觀研究提及的不同理由,用藥原因可以是純粹的生理快感,有些則是為了滿足用藥者某些心理需要。用藥的確是違反法律,而且對身體是有害。但是,如要更理性地理解Chem Fun議題,我們便要設身處地想像這班同志的境況:我們或許會認為,為了放鬆心情而進行Chem Fun是不智的,因為受訪者可以有更好的放鬆方式。但對整整一年都不停工作的人而言,使用藥物可能是他在高壓環境下苟延殘喘的出路。又當我們設身處地,想像在面對失去摯愛的時候,受訪者選擇慢性自殺作為出路,恐怕亦是他們無可奈何的做法。批評他人自殺,或是為何責問他們「自甘墮落」地使用藥物,都不是最令理想的回應方式。

劉凱亮的研究提出,不少用藥者清楚明白用藥性愛的風險,所以有些人會盡量與同一群性伴侶發生性行為。此外,愛滋病雖然仍是不治之症,但在先進的醫療下仍然可以有效控制,這亦大大降低了用藥者對性健康的擔憂,使他們在衡量過風險後更願意去進行用藥性行為。[5]

至於,為何用藥者會如此信任Chem Fun群體?這與Chem Fun的危險性有莫大關係。在劉凱亮的研究當中,有受訪者表示非常信任用藥性伴侶。有人因為性伴侶詳細解釋了使用冰的正負面作用後,嘗試了第一次Chem Fun。又有人容讓性伴侶上載自己的性愛片段,甚至有人曾將銀行密碼交與性伴侶以作提款之用。他們對用藥性伴侶產生的極大信任,其中一個解釋是用藥性行為十分危險,令性伴侶的支援十分重要,例如過量吸食需要即時協助。所以,儘管性伴侶可能為「陌生人」,用藥者仍然信任自己的性伴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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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推一步,Chem Fun折射我們看不到的同志社群生態
回顧劉凱亮的研究,Chem Fun參與者並非可以單以「吸毒者」或「性上癮者」簡單劃分,因為Chem Fun參與者同時重視藥物或性愛帶來的享受。用藥性行為是包含一連串的過程的,例如互相交流、談論近況,一如正常社交。對他們而言,唯有與他們經歷所有過程並享受的人,才算是他們的「一份子」。因此,進行用藥性愛人士可被看待為一個獨立群體。[7]

為何男同志圈子的Chem Fun情況如此特殊?同志是社會邊緣的一群,主流社會也對同志社群本已存有不少誤解,在情緒和親密關係上缺乏支援,甚至同志圈子本身亦排斥一些不符陽光同志形象的人。

男同志K回憶道,他認識不少中年Chem Fun同志,如果以主流審美觀以言,他們確較難找到性伴侶,所以Chem Fun便是其中一條「出路」。同志社群普遍以外表和身型把同志劃分為不同等級:被認為「肥胖」、「年老」、「貌醜」、「陰柔」,即同志圈戲稱的「肥老醜C (Sissy)」群體,他們通常在同志交友軟件或網站都較難找到性伴侶,甚至普通朋友。所以,當所謂的「天菜同志」(受歡迎同志)接近他們,並提出無套Chem Fun的要求時,他們亦的確較容易接受邀約。

Chem Fun與單純濫藥的不同之處,是可在性愛中取得短暫親密感。縱使這不是持久的親密關係,但這感覺卻是部份Chem Fun同志尋求已久的。有些邊緣同志甚至會因為於網上社交網頁分享Chem Fun短片獲得到大量轉發和回應,建立起認同感和自豪感,滿足他們一直以來所面對的疏離和孤單。
結語:我們還可以做甚麼?
有些組織以輔導和個案跟進方式,期望減低Chem Fun對同志社群的影響,固然能夠大大避免同志因Chem Fun而感染HIV。Chem Fun者本身有必要了解Chem Fun的特性和後果,作出適合自己的決定。但我們亦要思考,當我們的社會對同志社群,都對Chem Fun同志持有如此負面態度,自不然便是把他們推向了更加隱蔽的社會角落。一味地說服用藥者「戒毒」而不思考他們本身的生活處境和需要,亦難以令Chem Fun者願意尋求緩害協助。期望大眾都對緩害概念有更清楚了解,以免如同黃成智之流歪曲事實,抹黑緩害機構。

Chem Fun並不是一個容易理解的議題。在某程度上,如同劉凱亮所言,這是一個被雙重邊緣化的議題(同志議題、用藥議題)。而在充滿着陽光健康年輕英俊健碩同志的主流同志圈裏面,Chem Fun亦是一個禁忌議題,Chem Fun仍然是「同志恥辱」(Gay Shame),男同志圈也希望將這一個群體排除同志圈外,當中的現象和文化更遠比單純的「性」與「藥」來得複雜。如果有關當局要處理這一個議題,在硬性戒毒以外到底有沒有其他能針對這個議題的方法呢?或許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PrEP(接觸前預防性投藥)
Chem Fun圈子當中,已經有相當比例的HIV帶原者。所以Chem Fun派對過程中,有些人會使用安全套(但正如上文所指,不少用藥者對安全套的感覺極為反感),而有些人則會進食PrEP(接觸前預防性投藥),即是使用抗愛滋病病毒藥物,於性接觸前使用會大大降低感染HIV的風險。用藥同志如定時使用PrEP,縱使他們用藥後不使用安全套,仍然能夠降低感染HIV的風險。

2016年6月,非政府組織關懷愛滋的立場書指出,「本港應盡快推行本地投藥示範性計劃」,及引用英國研究指,「高風險的男男性接觸者每日服用投藥,可減低感染愛滋病病毒風險達百分之八十六。」[8]可惜,香港的接觸前預防性投藥並沒有政府資助,有些同志只好花費大量金錢從國外獲得預防性投藥。

 

HIV藥物會否與其他藥物「相沖」?
HIV帶原者需要每日使用藥物控制HIV對身體的影響,降低血液中病毒的含量。如果按照醫生指示服藥,帶原者的生活可以與普通人無異,病毒含量甚至可以低至無法檢察的程度。Chem Fun社群中不乏HIV帶原者,那麼Chem Fun藥物(例如冰和偉哥)會否影響HIV藥物的效用?英國利物浦大學開發了手機軟件Liverpool HIV iChart,裏面載有不同HIV藥物與其他藥物的相互反應,避免帶原者因服食其他藥物而降低/放大HIV藥效。
網址:https://play.google.com/store/apps/details?id=com.liverpooluni.icharthiv

 

黃成智投訴關懷愛滋
正如上文所言,緩害不是鼓勵用藥,而是提供藥物的後果和資訊予用藥者,使其有作出知情和適合自己的選擇。然而,2012年立法會選舉前後,黃成智特意向愛滋病信託基金投訴,指關懷愛滋的「Flying High, Landing Safe」計劃談及用藥的興奮,實則鼓吹吸毒。這種對於誤導性質言論,關懷愛滋以聲明回應時指,緩害不等於鼓吹用藥,勸喻「黃成智先生停止誤導公眾,釐清『緩害』概念」,及指出「任何人均有權獲取較安全和健康的資訊、技巧、資源及支援,以減低用藥帶來的風險。」[9]性保守人士以這種方法投訴緩害機構,只會使緩害工作更加寸步難行,變相窒礙了有需要的同志接受正確的藥物資訊。

 

[1] 《愛滋病預防項目指標調查2015》──男男性接觸者,衛生防護中心。
[2] 《性病/愛滋病監測報告》,衛生防護中心。
[3] Lau, H. [劉凱亮]. (2014). Experiencing risky pleasure : the exploration of ‘Chem-fun’ in the Hong Kong gay community. (Thesi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okfulam, Hong Kong SAR. (p.166-167,176).
[4] 同上 (p.110-116)。
[5] 同上 (p.204-205,228-230, 236)。
[6] 同上 (p.181)。
[7] 同上 (p.176)。
[8]《「關懷愛滋」對接觸前預防性投藥(PrEP) 的立場及建議》,關懷愛滋。
[9]《回應黃成智傳單歪曲事實》,關懷愛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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