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柏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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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耀洸,八九年任中大學生會外務副會長,六四屠城過後,他說自己漂泊了兩年多。/

六四屠城一晚,港人直擊天安門關燈,槍火無情的飛行、穿透,坦克在冰冷且滲血的路上行進,他們卻毫無辦法,失語、流淚,一夜間劃開了一道傷痕。八九年,莊耀洸任中大學生會的外務副會長。關於傷痛,他在訪問還未開始前便說自己其實「無咩好講」、「無咩特別嘅諗法」。

可是,訪問過後,我們發現莊耀洸的八九年有逼於平靜,也有過後的不安定感。或者這樣說,那年港人都經歷了一場不易言說的「大起大跌」。

 

那一次,最有遊行的感覺

八十年代,學運氣氛並不熾熱,同學參與度低是常態,學生會缺莊的情況亦不罕見。那一年,莊耀洸一莊十個人,實際只得六個幹事工作,也從沒料過中國八九民運的爆發。四月底,北京傳來「四.二六社論」,莊等人積極回應:「無社交媒體的年代,我們最厲害的就是把海報貼滿整個范記(范克廉樓)。」五月四日,為聲援北京學生,一行人在早上八時半從烽火台前往遮打花園,成為了當年最長的一段遊行。

可是,去到五月中北京學生絕食、政府下達戒嚴令,原本鮮有參與的同學一窩蜂來到學生會幫忙。突然增加的人手使學生會面對不懂分工、不懂組織的困窘,但想要上街的力量顯然已經蓄勢待發。

李鵬講話後,莊耀洸等人四出呼籲同學遊行到新華社,在凌晨三點的烽火台集合。八九年的遊行蓄勢待發,人們之間充滿激情。莊耀洸憶述,那一晚已經橫風橫雨,在台上說話根本無人聽見。其實,帶動民眾的或不是說話,而是每個人體內萌芽的情感。

五月二十日,香港八號風球,眾人仍然呼籲民眾上街示威。「並不意外」地,遊行有四萬人參與,冒風雨行進。「按我數以百計的遊行經驗,那一次最有遊行的感覺。」莊耀洸說,「完全是不一樣的氣氛,一般同學都會比你氣慨激昂。」那種熱情,既憤怒又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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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起之後,勢須下落

回憶當時的情感轉變,莊耀洸形容為「大起大跌」,如過山車一樣。像「四.二六社論」發表後,莊想過會清場,卻沒有發生;五四前有傳要鎮壓,最終亦沒有發生;接著官方肯定了學生的愛國之心,學生相繼復課,運動進入低潮,莊又以為極限已到,此時,學生竟又發起絕食。

運動雖然活過來了,但莊又開始擔心那種真的往死的絕食、絕水,亦有在新華社門外絕食的中大同學:「那段星期我不是太有胃口,整個人在很沉鬱的氣氛裡。但當學生停止絕食,我的胃口又回來了,開心起來。」不到幾個鐘,李鵬就出來說話,「然後,我又覺得很憤怒。」

但莊耀洸並沒有把這些情緒宣洩出來,反而常常提醒自己要冷靜、平穩情緒,把狀態調教成一個工作模式:「如果很情緒化,你會做不到工作。難道你找一個小時去哭喊?或找個人吵架?」這是組織者的自覺,在忙得早餐都吃不完的環境下,把自己安放在鐵造的壓力煲裡。

鏡頭回到六四一夜,槍火、坦克交織,橫空劃破了一道傷痕。莊耀洸說,當時雖然仍處於工作模式裡,卻多添了一份積累的疲勞。那一晚,寫過無數聲明的他們突然想不出要寫些什麼;緊接著馬場的黑色大靜坐,他們亦想不出要做些什麼,只以市民的身分參與。

那天,莊耀洸跟另一位莊員前往靜坐,他形容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那位莊員突然哭起來。莊問,為什麼哭,那位莊員說,因為突然想起天安門民主女神像倒下的畫面,就哭起上來了──這彷彿是當年港人情緒狀態的一個映射。

而今問題在,你如何去平伏那心跳?

熱潮退卻,人們重新面對正常日子,所有感受回到面前,壓力煲一下子爆發開來。

正在這個時候,學生會一位一直沒有出現的莊員回來辭職,餘下六位中的三位幹事意興闌珊,因而辭職;另外,學生會會長亦引咎辭職。內閣只剩莊耀洸與另一位幹事,學生會終究在九月倒下來。

六四後,莊耀洸時而在崇基學生會睡覺,時而在中大學生報睡覺,甚至所有的學生宿舍,他都一一睡過了。「如果當時你問我今晚在哪裡睡,我答不到。」莊形容那是一種漂泊的感覺,深深的連繫上六四屠城後,因為茫然、無力而產生的不安定感,「六四時我二年級,所以也大概漂泊了兩年幾。」

由訪問開頭的「無嘢好講」,到令人動容的親歷其境,在莊耀洸以至港人的身上,六四遺下的不只屠城,也有他們自己的情感。只是這一段後來鮮有再被提及。

更重要的是,六四記憶其實不只悲傷,也有強大的政治力量。回想八九年的香港,莊耀洸說,當時港人常穿寫上「愛國愛民」四隻紅色大字的T恤,「極其老套、無藝術可言」。但為什麼他們仍然會穿?莊覺得這正是一個大時代的反映,人們不再隱藏自己的政治信念,立場非常鮮明。

八九至今,莊耀洸參與多次六四晚會,仍然為人數之多而感動:「這些都很珍貴,很重要。我會覺得,香港人真的很厲害。」我們不應忘記,八九年之於香港而言是一個特殊的歷史起點。世上根本沒有可以與過去分割的新生命,正正是一聲春雷敲響了港人對民主自由的嚮往,才會有往後的政治土壤,孕育著我們的出生。六四之於現在不一定要以中國人身分去看,而是明白六四與我們的距離很近,影響亦很大。

訪問過後,莊耀洸跟我們揮手道別,走上回家的路。他身穿本土行動的皇后碼頭T恤,背包旁有一把黃色的傘。這一條路,他已經走了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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