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柏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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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到底是誰的事?近幾年積極豐富六四論述的陳景輝就指,香港人在八九年重新創造了自己,它是香港的一段公共記憶。/

不知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回顧六四的時間竟縮短得厲害,有關的討論變得零碎,也很少回到八九年當下去思考。八十後的陳景輝卻「逆流而上」,這一年,他除了帶「八九香港導賞團」外,更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名叫《從支援中創造──有待相認的八九香港》。

 

見證者的見證者

八九年,陳景輝七歲,經歷的自然與更為年長的香港人不同。往後幾年,他從每年不同的新聞節目中吸收有關六四的資訊,不自覺就從北京學生、坦克輾過人民的視角去理解。到中學階段開始參與紀念晚會,受嚴肅的場面與燭光打動。然而,久而久之,他開始感到與個別一些具中國元素的歌曲有所距離。

但這時他還未真正觸及六四與香港的關係。真正引發陳思考八九年香港到底所為何事的,是來自當事人的敍述。他提到一次與莊耀洸的傾談中,莊一再強調當年的香港真的很厲害;而他的啟蒙來自梁文道在《打開》的「廣場密碼」專題,裡面質問為什麼六四紀念每每以天安門廣場為中心,其實香港當年亦有很多事情發生,大至百萬人遊行,小至街角故事,無不反映著港人的精神面貌。

突然,陳回溯自己的過去。「小學當年,全校突然被帶到操場,唱起歌來。」陳景輝說,「當時不覺得很熱血,只想著『唱乜啊,好騎呢喎呢條友』。」後來才明白,自己竟成為了一班親歷屠城夜的人的見證者,兩者的記憶從此交匯著。

囍帖街居民及保育運動時,陳景輝開啟了書寫城市故事的興趣,尤其是社會下層的抗爭故事,藉以重整共同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我們的身分。這個興趣,便與八九年的香港一拍即合。

 

從支援中創造自己

八九年香港人雖然以「支援」為名參與運動,但藝人陳欣健在5月29日《明報》的訪問說道:「以前香港人給人的印象是『柴娃娃』、跟紅頂白、爭先恐後與金錢掛帥,經過今天大家發覺香港人原來是美麗的,有前途的。」這猶如港人寫給自己的家書。

又例如,當時有人寫道,幾乎每通電話都是為了傾談如何支援北京學生,後來有人建議索性不要以「喂,搵邊位」開頭,而是說「喂,打倒李鵬!」──陳景輝形容這是「八九香港式問候」。在追求民主自由的意義上,這種滲透日常的力量都叫他感到神奇,可以說,當時整個香港都「被佔領」了。

可是,八九年的香港在後來鮮有再被言及,六四就此定格在屠城一刻。

沉默的原因或來自見證者的創傷表現:在流血面前,自己的汗水與眼淚不過皮毛,應被壓抑。這使香港一段廣泛參與的光榮記憶變得空白,遑論連接當下,成為與下一代接軌的公共記憶。這種空白,使我們誤會六四是「鄰國的事」。

「我們根本從未離開過八九學運。」陳景輝說,現在的香港有很多的改變,新的議題、新的狀況,已經不再是八十年代的社會,「但其實為什麼它不再是?正正因為八九年割開了一條裂痕。」八九年,港人創作自己的一首民運歌《為自由》——這個象徵了社會的重大轉向,養成自由民主反專制的土壤,透過青春的政治少年重新訴說自己壓抑了的理想。凡此種種,都以記憶的方式回到當下。

 

無腳雀仔的傳說

德國哲學家班雅明說,歷史的意義不在於過去發生了甚麼,而是這一刻能夠容納多少過去的影像。回憶,就是不斷把過去帶到當下。

雨傘運動間,人們生怕會有坦克進場,謂言不要再作犧牲,同時間,港人也對於以學生為中心的廣場佔領運動彷彿有一種「天然」的同情及共鳴,這往往能喚發出更大的召喚力量,這兩者都蘊含了八九記憶的力量。當年我們高呼支持學生,今日我們也有學民思潮、梁天琦等的出現,以青年為中心的運動根本一式一樣,亦同時面對少年英雄很快過時的問題。又或雨傘清場後,政治力量潰散;回到六四,其實公民社會都面對一樣的組織問題。

「歷史是什麼?不就是一個很特殊的起跑線。」深刻的歷史或記憶,就是提醒人從怎樣的傷口裡流到這個世界。但在沒有歷史感、歷史意識的情況下,人們就如一隻「無腳的雀仔」,缺乏前進的方向與省思。「這是一個致命陷阱,不處理記憶,事情便會重複。」例如,如果我們沒有整理八九年人們如何消化「開槍」,又如何面對雨傘對「開槍」的恐懼?

陳景輝深信,流血、流汗、流淚都一樣應被記載,而這需要兩班人——見證者與後來之人——的努力,把見證的故事,書寫成香港的故事。

在見證者與非見證者之間,傳遞集體記憶需要彼此溝通,令歷史成為文化上的公共記憶。在我們跟前的,是一個難以割捨的公民社會傳統,而對於歷史的無知,其實大家都有責任:一方面親歷的人要打開自己,另一方面,後來的人亦要重新檢視過去,明瞭自己的出現並不是突然,而是植根於過往的政治土壤。與六四記憶相認,亦是打破記憶沙漠的謊言。

如若當下政治是以香港為本位,那著意重新發掘自己的身分,就必須思考以下的問題:香港是怎樣的一個城市?經歷了什麼?有著怎樣的記憶?「其實是我們一直沒有嘗試去打開這段記憶,使之成為我們的遺產。所以,我們才要幻想自己是隻『無腳的雀仔』,沒有過去,沒有包袱,迎向太陽飛去。」陳景輝說。

香港電影《阿飛正傳》裡也有一個無腳雀仔的故事。但我們都知道,根本就沒有那隻自出生以來便飛到死去的小鳥。有的,只是等待被畫上的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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