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柏熹

2017 年4 月27 日,台灣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結束了她的生命,留下了一段關於女孩子被誘姦的故事。她的死像丟下來的一顆震撼彈,尤其小說開頭的一句「改篇自真人真事」,人們驚覺,原來房思琪不只是虛構角色。「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是房思琪式的強暴。」林奕含這樣形容。

同年8 月,Facebook 專頁「倖存者」面世,介紹上寫著「精神病患者、性侵受害者的告白」。專頁的個人資料照片是白底黑字的十一個字:瀕死之人,卻不至人間失格。這個專頁背後的、患有抑鬱症好幾年的沈月告訴我:「是林奕含的死,令我記起過去被性侵的經歷。」

一段刻意遺忘的記憶

在邀約訪問的時候,沈月說她不方便露面,於是我們透過電話訪談——打通後,聽筒傳來的聲音沙礫得薄弱,彷彿帶點距離,你必須靠得很近、很用力才能聽見。沈月先是告訴我,自己一直患有抑鬱症好幾年,雖然有求診,但不停轉藥之間亦未見好轉:「這個病有好多原因,可是我沒有仔細想過,可能是家庭、學業等什麼都有。」

其實早在林奕含死前,沈月就因好奇認識了《房思琪》這部小說,只是當時稍有衝擊卻未至於聯想起什麼事情,然後又因某些緣故,書看了一半就沒再打開。直至4 月將要結束,得悉林奕含的死訊後,出現了第一次「人格解離」[ 註1] 的狀態:「當時都未知原因,後來慢慢追溯,跟精神科醫生、或是自己的親密朋友,才開始找回刻意遺忘了的記憶,就是,第一次拍拖的時候,被男朋友性侵犯的事。」

由林奕含的死到現在,突然浮現的記憶,沈月形容這半年間人生好像徹底的不同了。「以前的人生好像是虛構出來似的,有些什麼漏掉了,現在突然找回完整的人生。」她娓娓道來,「很接受不來,不知道要怎樣面對,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嚴重的情況。」近半年裡,她兩、三次嘗試自殺,一次因為突然的「人格解離」救了一命,另一次是朋友及時救了自己。後來,她說希望紀錄這樣的自己,假設有一日自己放棄了生命,不想這些事情沒有被紀錄下來,彷彿什麼都沒有做過一樣。

於是,便有了「倖存者」,一個生存下去的意義。沈月說,是林奕含啟發了她,在林死後,她曾有過很強烈的感覺:「世界上唯一一個跟我有相同經歷、會理解我的人,為什麼會放棄生命呢,她是唯一會理解我的人。」「是林奕含的死,令我記起過去被性侵的經歷。」

我是一個性侵倖存者

專頁叫「倖存者」有兩個意思,一是形容性侵犯那巨大質量的痛苦,正如蔡宜文說:「當用到倖存這個詞時,彷彿都是在描述一種屠殺,像是校園槍擊、恐怖攻擊等。」[ 註2] 性侵犯不是傷風感冒,不是一次性的、快狠準的,而是社會性的暴力;二是沈月對於自己的形容,從每日生不如死的抑鬱,到開始記起性侵的經歷,勉強生存下來卻又好像不是生存的狀態:「不是一個很樂觀的名字,甚至是很消極的、悲觀的。」

雖然專頁是「精神病患者、性侵受害者的告白」,但至今都以分享與性侵有關的文章和新聞為主,沈月解釋是希望先慢慢讓更多人了解,才開始說自己的故事,因為怕讓人感覺誇大了自己的情況,以為她要塑造一個很慘的形象。這種「感覺」,正是為什麼說性侵是社會性的暴力:事發後,事主會覺得自己很懦弱、很廢很垃圾,而社會大眾又會不斷加強受害人的「責任」,例如覺得是女生衣著暴露、不保護自己,令她們更相信被性侵是因為自己的錯導致。

對受害人的偏見,就是沈月開設專頁時,希望改變的想法之一。

「但其實我都很矛盾,就是自己還未克服到(受害人的「責任」),但理性上仍會覺得不是受害者的錯。」沈月說,「自己都很容易想自殺,受困於那段經歷,甚至到現在都未直接面對過,所以才會有『人格解離』,用作逃避。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可以有幫助,對自己又好,對其他人又好。」

我們或會發現,性侵相關的新聞很多,但受害人的感受卻很少出現。沈月認為,是因為社會對性侵受害人的定型,覺得受害人小題大造、「自己攞嚟」,又或者覺得受害人身體「不乾淨」,都會令到他/她們不敢現身說法。「我曾經在討論區見過有女生分享自己的經歷,但在很父權、厭女的思想底下的,可以想像她會被人鬧得很慘。」這是所謂的二次傷害,性侵不是一次性的,「我覺得,一個受害人可以現身訴說自己的經歷,即使是匿名,其實都已經很勇敢。」

這番說話,其實也可以給沈月自己。即使她說自己是因為從過去中抽離才有辦法這樣跟我說話,但是於我而言,她已經是個很勇敢的女生。

感同身受,即便是困難的

問到她想「倖存者」有什麼「作用」,沈月輕輕的笑言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善意的她,另一個是惡意的、消極的、悲觀的她。前者是希望可以影響到別人,讓人更清楚不應怪責性侵受害者,令社會變得更好;而後者,就希望說明這個社會的其他人可以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快樂的過活,其實在她看來,根本沒有人應該這樣,沒有人應該當什麼都沒有發生地活下去。

然後,我反問:「這算是惡意嗎?」其實林奕含說過相似的話,她說:「我希望看的人都可以很痛苦,我是個惡意的作者。房思琪發生這件事的重量是,即使只有一個人,那個重量就算把它平分給地球上每一個人所受的苦,每一個人都會無法承受。」[ 註3] 但她緊接著說,「當你在閱讀中遇到痛苦或不舒服,我希望你不要認為『幸好是一本小說』而放下它,我希望你能與思琪同情共感。」

我希望你能與思琪同情共感。

沈月後來說到對社會的願望,她知道一些性別觀念一時很難改變,但也希望人們對性侵受害人有多一點的寬容跟同理心,「為什麼大家反而會為施暴者說話,而去鬧受害人?這無助於整件事,甚至是二次傷害。」對她而言,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多聆聽受害人的感受,在判斷前多一點理解和同理心,對於受害人來說就已經很不一樣,「不要問『為什麼你要自己上人屋企』,而是理解一下,她可能是很信任這個人的,那是被人背叛的感受。」

訪問完結,掛線前我匆忙說句「加油,再見」。回頭聽錄音,我發現沈月說話的語速很快,她開首訴說那段經歷才不過是五分鐘的事,我不得不慢慢回聽,甚至多少有種吃不消的感覺——這麼大質量的傷痛,竟壓縮成五分鐘的對話,再現的落差,電話的距離,她的經歷實在難以想像。但慢下來,用力地傾聽,即便是困難的,也是一次有益的同情共感。

這是林奕含的願望,也是沈月的願望。

註1:「人格解離」,又名「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普遍稱為多重人格,是解離症(Dissociative Disorder)的一種。解離症是一種精神官能症,有指,致病原因通常是遭受到身、心或性虐待,為了從非常痛苦和恐懼的負面情緒中保護自己,不得已產生解離機轉(Dissociative Mechanism )。(台北報導:< 多面嬌娃!病患多達24 種不同人格 醫師:解離症易誤診>。2004 年5 月21 日。)

註2: 蔡宜文:< 任何關於性的暴力,都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推薦序。2017 年2 月8 日。

註3: 女人迷:< 我的痛苦不能和解 專訪林奕含:「已經插入的,不會被抽出來」>。2017 年3 月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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