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孔姓

去年年尾,有的士司機因上載乘客哺乳照而被捕,網民大多群起而攻之,斥司機為無恥之徒。同時,亦有回應指的士乃公共交通工具,該名母親哺乳時沒有圍上哺乳巾,所以是「自己攞嚟衰」。

從此事可折射出兩個問題,家庭友善政策/設施與哺乳巾的使用。討論這個問題前,讀者或許心裏有個疑問:在現今社會,配方奶的營養豐富,可取代母乳,為何母乳餵哺對某些母親而言是必須的?這便要從母乳與配方奶之爭的歷史說起。

全母乳的為難

自從配方奶的出現及其不斷改良,令其成分更接近母乳,而且在哺乳過程中較母乳方便。1970 年代政府及醫院大力推廣以配方奶餵哺。直到有醫學報告公佈母親的初乳乃嬰兒的第一道防線,含多種抗體及嬰兒所需的礦物質,母乳餵哺開始獲得推廣。後來,經倡議組織多番爭取,公立醫院在 2010 年開始遵照《國際母乳代用品銷售守則》,規定醫護人員不得隨便免費派發配方奶予母親。然而,港府推廣母乳只是門面功夫,並無實質政策及設施支援母乳餵哺。現時香港的育嬰室大多設立在大型商場,而公共設施如圖書館、公園等均沒有設有哺乳室,而且有些「哺乳室」不過是供母親換尿布的育嬰室,內裏衞生環境欠佳,不適宜作餵哺之用。有婦女團體於 2016 年作問卷調查,超過 9成受訪者認為香港有關母乳餵哺的公眾場所配套不足。[註1] 哺乳室足夠與否,這不是嬰兒可以考慮的問題,他們只要餓,便要食。因此,許多時硬件配套的不足便為難了希望全母乳餵哺的母親。

既然哺乳室不足,嬰兒還是要食,只好在公共空間哺乳。但在的士車廂這個相對私人的環境中,尚且會引來批評說「冇圍條餵奶巾,自己攞嚟衰」,若在地鐵上、餐廳裏,哺乳的母親又會受何等對待?有媽媽在美食廣場內哺乳,結果四周的食客因氣氛尷尬而離開。[註2] 雖然遇上這種情況尷尬乃人之常情,但這亦反映出公眾教育不足,導致哺乳媽媽與大眾都有所不便。

身體即戰場

弔詭的是,哺乳乃自然不過的行為,與食客在餐廳用膳同理。為甚麼公開哺乳,旁人便會尷尬,而公眾在餐廳進食則沒有問題?若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從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開始敲問:為何女乳必然是性象徵?這涉及父權社會的權力結構。在父權社會中,異性戀男性佔主導地位,他們可以隨意高談自己的性欲而不致被污名化。反觀女性一旦展露自己的性需要,輕則便說她們不夠矜持,重則被罵為淫娃蕩婦。同性戀男性談性被污名化的情況則更甚,因為同性戀本身就是不被主流社會所允許的。故此,不論是女性或同性戀男性都不能在公共空間裏談論性,他們的性欲亦自然地被忽視。最後,女性與同性戀男性和異性戀男性相應的可欲對象--男性與女生的性化程度自然不一。換句話說,男性被性化的程度較女性低。由於社會仍然是恐性的,性化程度較高的女體,便較男體受更多的限制。當中最為 明顯的例子便是乳頭,男性公開展現乳頭是不會被投以奇異目光,女性則不然。

一般認為女性的乳房是性象徵,當女乳暴露在公共的空氣之中,便有化學反應。社會恐性,人們便認為露乳有傷風化,擾亂社會既有的秩序與規訓,所以必須予以禁止。那些對公開哺乳母親投以的奇異目光,便是最好的武器,最令母親卻步的禁令。所以你要乖乖在哺乳室裏餵哺。即使要在公共空間哺乳,你亦應圍上哺乳巾。對,這是應分的,不然就是「自己攞嚟衰」。

但哺乳室的設立並非如囚牢般,囚着哺乳母親,而是提供舒適及隱密的環境予女性哺乳,女性有自主決定哺乳地點的權利。另外,哺乳巾亦有其限制,一旦圍上哺乳巾,嬰兒可能不習慣,繼而不願進食。這種情況在夏天則更為嚴重。香港的夏天既熱又悶,成年人都以輕便的裝束為主,更何況嬰兒呢?嬰兒有可能因哺乳時多次圍上哺乳巾而皮膚敏感。女性若不希望旁人看到其哺乳的過程,當然可以圍上哺乳巾。所以哺乳媽媽當以自身與嬰兒的利益為依歸,自由選擇使用哺乳巾與否,而非顧慮「自己攞嚟衰」的無理批評與社會規範。

結語

當社會的硬件和軟件皆有不足之時,則大大減低女性的流動性。希望全母乳餵哺的女性便會難以外出,只好待在家中照顧嬰孩。當性別差異深入日常的脈絡中,港府便不應只是做門面功夫,而是確確切切地落實具體政策,實際上可研究的方案有很多:例如至少在公共設施增設哺乳間、做好公眾教育,令大眾認知到哺乳媽媽的難處,甚或訂立條例保障婦女的哺乳權。其實已有地方立例保障哺乳權,例如:臺灣、紐約州。臺灣在 2010 年通過《公共場所母乳哺育條例》,保障哺乳媽媽在公眾場所不受他人禁止、驅離或妨礙。[註3] 反觀香港在公開哺乳的議題上相對落後。因此,港府應擔當起領頭人的角色,落實政策,令公開哺乳不再是奇怪的事。

註 1:香港 01,〈公眾場所母乳餵哺設施不足 區議員無奈改餵奶粉〉,取自香港 01:https://goo.gl/SxRo6y,2017 年 9 月 9 日。
註 2:香港 01,〈【母乳餵哺】育嬰室不足 媽媽被迫隨處餵哺:喺獅子山都要避忌〉,取自香港 01:https://goo.gl/Z9Lzmn,2017 年 9 月 9 日。 註 3: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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