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梓

--那你為什麼對中文如此恐懼,彷彿那是遠在雲端、無法碰觸的?好像它們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但說到底,仍是那些文字,想表達的主題與情懷也沒什麼太大的差異。形式的不同,就足以否定兩者的連繫嗎?

現時香港存在一個很普遍的現象,面對中文,年輕一輩除了強制性的課程,選擇不談不看不寫。也許是中學讀夠了《齊桓晉文之事章》、《敬業與樂業》、《背影》諸如此類,撇除公開考試自然樂得海闊憑魚躍。但原來,說著不看不寫的人,可能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另一片煥然的天地,將心無旁鶩的專注與熱情獻於通俗小說。

提起通俗小說,好像大家都抱著批判的目光。《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應該是一個不陌生的名字。但即使是喜愛著它的人,不也多自嘲地笑笑「睇呢啲又算得啲咩?」。閱讀《紅樓夢》、《西遊記》等小說相較之下是令人嘩然的壯舉,但曾幾何時,中國四大名著亦只是被認為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通俗小說,卻在今天被視為文學巨著。說到底,還是在於讀者的轉換。以往的讀者看的是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半文言半白話又劇情緊湊的四大名著對於大眾不就是回味猶甘的蜂蜜?如今的新世代對於四大名著的表述也感到力有不逮,更加通俗的小說便成了替代品。

有人認為這是一種退步,通俗小說的作者為了加強娛樂性及普遍性,以讀者為創作的考慮依歸,失卻自我的表述。但重點還是在於閃光點。讀者不受教育程度的局限,無須先具備某種程度的文學素養,這無疑降低了走進閱讀的門檻。魯迅、也斯的文章固然有其可貴之處,但若果從一開始就被列入黑名單,不過是徒添歎息罷了。所有人都知這是極好的,但就像討厭的苦瓜,多有益也罷,杜絕來往就是現實。

香港的通俗小說並非突然花開遍地,由 50 年代的 金庸、古龍到 80 年代的亦舒、倪匡,無不大熱一時,閃耀著熠熠生輝的光華。從來沒有人說過通俗小說不能反映社會,不能包含人生哲理,那麼創作它的人、閱讀它的人為何不能理直氣壯地說,我愛文學?即便從最功利的角度出發,即使一部作品只是為了投社會大眾所好而產生,它也包含了作者的靈魂、作者對於社會的觀察。藝術基於生活,從來都不是大言不慚。

在對於時代脈絡的把握上,有誰敢說古典文學比通俗小說優勝?相比起補習老師的要求:作文必須真善美、引名人語錄、背誦一成不變的選材,或對於現實生活的追求、看不到突破出口的迷茫、不被社會主流認同的焦躁、錯失情緣的哀痛才是青年真正想道出的東西。考試作文中連一千字也要苦苦思索,卻能夠在高登寫下幾萬字;閱讀一篇數千字的《狂人日記》都感到艱辛,卻願意追看十幾萬字的流行小說,不正是對那些「現今青少年都沒有語文能力及熱誠」言論的最大諷刺嗎?梁望峯、孤泣等香港作家在出版小說中帶出對校園環境、都市愛情等正中時代軸心的感悟。網上 論壇如高登、紙言上發佈的小說亦應運而生,當中不少是以口語記載 ( 註一 )。這些小說用字具本地特色,行文親切直白,創意天馬行空,反映了青少年的取向。在通俗小說中,我們都或多或少看到自己的倒影。這是一個建構共鳴的過程,在以為無比遙遠的領域尋覓到縈繞在心中的悸動。或許就領略到,中文遠遠不是那麼可怕的怪獸。如果「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太難以理解的情懷,那麼「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大概也能晃動你的心緒幾分吧?

在愈來愈少人願意接觸文學的今天,通俗小說的演變令更多人進入閱讀。它可能不太符合你對文學的想像,但至少,在表達與理解的過程中,文字仍然被肯定。如果有一點點激起誰對其他類型文學的興趣,便是雪花紛飛中的一枝紅梅了。

註一: 一次告白失敗後,我竟然得到回到「尋日」嘅能力… 雖然呢個能力令我可以不停嘗試同慧娜告白,但我好快就發現到,告白一直唔成功嘅話,我就會一直輪迴落去… --有心無默:《【就是開不了口讓他知道】給我無限次告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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