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董嘉朗
文:董嘉朗

於螢幕面前,我們看到鎂光燈之下民主牆前的本地生和內地生。當中的內地生是行動者,貼上憤怒的「CUSU IS NOT CU」和搞笑的「表情包」。S(化名)想說他們只是一部份內地生,她不認同這些行為。 

S本科在中大讀,現繼續在香港求學讀書,今年第五年在香港了。2013年高考前,她已希望入讀中大,其中一個原因是印象中香港有很多不同文化背景的人。S 早已習慣香港的生活,訪談中我可全程以廣東話發問,她亦有時以廣東話作回應。
 
行動者只代表自己

S開始接觸事件始於9月6日晚收到朋友的訊息。朋友提醒她明晚不要到文廣,因會有內地生「搞事情」、「很亂」。及後她從朋友圈中收到了「CUSU IS NOT CU」單張的圖片,加上得知9月7日貼上「CUSU IS NOT CU」單張的行動,之後的表情包等等,令她漸漸關注事態。 

群起貼單張,把民主牆變成了集體示威的場所。S不同意這樣的行為,她先提到表情包,「貼表情包很不好,很幼稚,因為沒有達至溝通效果。」S認為表情包只是在WeChat上為了搞笑而存在,搬到民主牆無疑是幼稚,讓人不明所以。S 說除了她,不少內地同學也這樣想。 

同樣作為內地生,有參與其中的內地生不代表S,也不代表所有的內地生。這不是一場兩個群體的鬥爭,沒有行動的內地生可以有個人立場,不必支持群起行動的內地生。同理,本地生也不一定支持貼港獨單張。
 
不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回到事件之初,S如何看待貼港獨單張?「香港獨立不是不應該說,但這個口號不是為了溝通。」S身邊的同學中只有很少視港獨為「不接受到覺得不可以 提」,但這口號讓人覺得「你(貼單張的人)不想對話」。 

之後出現的部份「CUSU IS NOT CU」單張留有半頁空白,讓同學寫下己見。S明確地說:「我看見很多人都寫滿了」。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想法,是溝通的基本,但S也不全然認同單張呈現的方式。「CUSU IS NOT CU 很容易讓人聯想到HONG KONG IS NOT CHINA」。於S而言,這樣的設計意念會激發行動者及異見者的情緒,亦是溝通的障礙。 

按S的理解,最早出現於民主牆的港獨單張呈現出不願對話的意識,及後出現的單張和行為也是不願溝通的體現。按時序看,一切是應運而生,內地生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有甚麼可以批評呢?

S不同意這麼簡單地理解整件事。以被媒體錄影到撕民主牆上港獨單張的女生為例,S就不同意女生口中的「You can put it on,I can put it off」。不是因為別人不願意溝通,你就要表達你也不願溝通。S續說:「同樣地,『You can put the 香港獨立on,I can put the 表情包 on』也是錯的。」 

雙方的溝通失效,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視雙方都有錯而喊一聲「Super !」就可以草草了事。而是要再思表達的方式,「不是這樣的話,應該怎麼樣? 

溝通雖困難,但有用

S強調要溝通,但溝通其實不易產生?她提到了雨傘運動。 

「雨傘運動嗰陣,想睇下其他人嘅諗法。」因此,S比以前更頻繁使用Facebook。這一步讓她理解到更多本地生的想法,「Facebook上面啲嘢同 WeChat上面係兩個世界。」現在提到,S還是有點興奮。
 
但差異不只存在於Facebook和WeChat。S對佔領運動的印象是「和平」的,然而S的經驗是「家人天天打來,說不要去(佔領現場),會死人。」S 不是沒嘗試解釋,但就是說服不了家人,她無奈承認「政治事件是一條很難跨過的鴻溝。」鴻溝源於資訊不足和恐懼。中國政府控制輿論,把雨傘運動打造成「佔 中暴亂」,「佔中在內地被視為分裂香港運動」。而恐懼則源於社會的潛而默化,S提到她一個來自內地的朋友。那朋友受到中大教授的邀請參與研究,但由於教授一向研究文革內容,朋友生怕「連內地也回不了」而拒絕邀請。時至今日,S還是表露出少許震驚。但其實一切並非難以理解,這只是對政權恐懼的一例。 

S特意提到雨傘運動後令她無奈的新年經歷。「過年回家,每個人(親戚)都來問你(有關雨傘運動),但每個人都帶著前設來問你。」其實「沒有人想知道這是一件甚麼事情」,人們只想聽到一個在香港親眼目睹雨傘運動的人說出:「這是一場暴亂」,這無疑是資訊鉗制下的結果。更無奈的是,S的家人特意找了一名長輩「提醒」她不要參與政治事件。然而S一直想說的只是,一個在香港的人所看見的雨傘運動是怎樣的一回事。她沒有參與、沒有提倡甚麼,卻被「提醒」。S認為這是一般內地家長擔心子女的心態,生怕子女會進一步參與政治事件,有一種「你講了就是有想參與的想法」的假設,因此希望子女「講都不要講」。
 
雨傘運動的經驗,讓S確切感受到政府對人民生活的影響。S坦言「不是很想再回內地」,作為喜歡寫作的人,她「很難想像一些東西不能流傳的後果。」 

回到訪談起初,S來香港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知道這裡有很多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加上香港沒有上述資訊鉗制和恐懼的不利因素阻礙溝通,所以香港不乏溝通的機會,不乏了解更多、知道更多的機會。 

那或者根本地問,溝通有甚麼作用?如果雙方有幸溝通,你與我最根本的矛盾會否解決?──港獨與否的爭議會否解決?「這(有根本矛盾)是很合理啊。」S斷言。但如果反對的同學(或者說是今次事件中行動的內地生)對提倡港獨的同學的想法有更深入的理解,在 S 看來未必會出現如此嚴重的爭吵。
 
溝通固然希望別人同意自己,但即使不能說服,更完整地理解別人的想法也是需要。如果要證明自己說的是正確,也要了解別人所想,才可就別人的觀點回應。 又或者在溝通的過程中,自己對別人認知加深,想法說不定也有些轉向。民主牆整件事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互相謾罵,聲音雖大,卻沒有內容。 

不要滿足於「一切如常」

離事件已一小段時間,當中拒絕對話的行為意識,會否延至日常,令溝通更難開展?內地生與本地生的誤解會否因而擴大?S認為不會。 

「大家都還是過正常的日子」,同學都沒有太關注事件。「同學一起上課,該做朋友、不該做朋友,我不會覺得有影響。」就是說,一切如常。 

但,一切是否就止於一切如常? 

這篇文章寫成前,進行了兩次訪問,原因是有些S的想法在第一次訪談未有問清楚。由是,覺得S的一句 說話很有道理:「如果要對話,那應該是雙方都願意 就這件事情溝通。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溝通,那樣的話成本是很高的,所以要看你願不願意。」寄望這種溝通,能夠進入日常,你與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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