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晴

高秋爽氣,正是朗誦好時節。每年這個時候,香港學校朗誦節又開始接受報名了。筆者最近翻查資料發現,原來大專生也可以參加!「哦。」筆者已能聽到你的無奈。我們多少也曾接觸朗誦比賽,但中學畢業後便多沒有留意了。其實說起來──

我們當初為何參加朗誦比賽?

現時朗誦的潮流已從中小學延展至幼稚園。根據《新聞刺針》的報導,3 歲的小朋友也積極參賽,全因比賽「簡單容易」、且有非常正面的「鼓勵性質」。在一個百多人參加的幼兒朗誦比賽,大部分小朋友都獲獎。即便沒有獲獎,也可以付費申請成績證明,證明上印著「優良」[註 1]。這現象被視為怪獸家長的又一力作,但其實「報朗誦是為了報學校」的怪獸心態,一直以來均在中小學存在。

我們參加朗誦比賽,也是為了充實「其他學習經歷」。雖說「其他」是「次要」的,「次要」還是「要」比較穩妥,但又不能花費太多時間和資源。教育局也說了,學校應避免因「其他」而重新建構整個課程。怎麼辦?省時省事的朗誦幫到你!朗誦總讓人覺得「簡單」、「唔洗點練」。每年九月尾,朗誦節截止報名,兼職指導的語文老師開始與同學進行培訓。十一月尾,朗誦比賽便開始。與之相比,音樂節在十月尾截止報名,二月尾才開始比賽。朗誦比賽完結後,學生即便不是冠亞季軍,也可獲得「優異」、「優良」、「良好」或至少「參與」的證書,然後便回歸學業。老師也回歸教學,直到下一年又有新一批人報名。

除了時間和比賽週期的限制,培訓方式亦影響朗誦的形象和同學的參賽動機。施仲謀、葉植興在其編著的 《朗誦教與學》一書中,解釋「朗誦是文學、歌唱、 戲劇三種藝術的結合」[註 2]。「文學」指的是對誦材的理解,包括當中的結構、主旨、感情、弦外之音等。一番細味和玩味過後,朗誦者再把作品思想與個人經驗結合,從而內化為自己的感情。在有了「情」 為基礎後,再考慮「聲」的表達(如停頓、語調等元 素)和戲劇方面的處理(如肢體語言)。

現時朗誦教學和比賽評論主要集中在「歌唱」和「戲劇」的處理,而忽略「文學」方面的沈澱。培訓指導多以句讀、節奏的設計和眼神、手勢的處理為主,重咬字吐音而輕「咬文嚼字」的情況亦頗為普遍。「七情上面,語調多變化,輕重緩急得宜,極見感人效果」是對小三詩詞獨誦季軍的評語。誦材的背景、字句的意思、作者的思想在培訓時並非完全沒有觸及,但亦以配合、設計聲音和肢體的表達為目標。同學很少或沒有融情於篇章,遑論與自己的經歷連結、醞釀情感,從而對誦材作出獨特的「再創作」。文學的沈澱不足,「情」的基礎不穩,朗誦便流於聲音和戲劇技巧的搬弄,因而常有朗誦浮誇、僵化一說。

於是這僵化東西的剩餘價值便是輔助升學,讓人可在 「其他學習經歷」裏添上一筆。這不僅影響同學的參賽心態,更窒礙朗誦在社會的整體文化發展。在香港,朗誦的活動和推廣組織寥寥可數,最廣為人知的便是香港學校音樂與朗誦協會,其他組織 (如宋立揚杯、博藝盃)也以舉辦校際比賽為主。即使部分比賽設有公開組,(組內)參加者亦多是中小學生。當 OLE[註 3]被 CV 所取代,朗誦就可以隨校服被摒棄了。

但其實這是否朗誦的必然宿命?如果說在香港的環境下,朗誦被扭曲為升學的工具,那麼──

朗誦的本質是什麼?

朗誦家宋立揚曾述:「整個朗誦過程的目的,就是要感染聽眾,引起他們的共鳴……並帶引聽眾進入文學的藝術天地」[ 註 4]。情感表達和傳意無疑是朗誦的原意和本質,而這建基於對文學的深切感受。《毛詩大序》有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古人通過「朗讀」詩詞、文學直抒胸臆,並在此基礎上添加音律節奏和身體語言,發展為「朗誦」,因而朗誦也有詠歌之意。朗誦的音樂性與戲劇性並非不重要,只是「形於外」前必先「有諸內」。

在朗誦文化較為流行的地區,朗誦的文學性頗為突出,「情」的基礎亦較牢固。在英美、加拿大、孟加拉等地,「開放的咪高峰」(Open Mic)、詩歌朗誦表演 (performance poetry)等形式於校園內外皆有一定觀眾和文化圈子,在社交媒體也十分活躍(如 Button Poetry 面書專頁有過百萬追蹤者)。在這些表演中,朗誦者經常也是誦材創作者。他們的誦材多是直接取自 個人經歷或感受,由是表演(包括聲音和戲劇處理)較為自然和深刻。

如多倫多詩人 Sabrina Benaim 在朗誦作品 “Explaining My Depression to My Mother— A Conversation” 中,訴說了自己的憂鬱無法被理解。在對話中,母親不以為意、不斷拋出隨意的建議,「我」 則焦躁的駁回。雙方越來越不耐煩,母親仍然無法明白 「我」,最終「我」只能崩潰而無奈地說:「母親,你難道看不出我也不明白嗎?」在表演中,Benaim 不斷加快的語速、強作冷靜的表情、時而顫抖的身體匯聚成 一條蛇,先是緩緩纏繞、使人不安,繼而傾吐烈焰,直灼人心。朗誦、朗讀者也並非必須自創誦材,但理解誦材和內化其中的感情仍屬必要,以達致傳意和感染聽眾的目的。中央電視台今年播放的節目《朗讀者》以「個人成長、情感體驗、背景故事」為主題[註 5],嘉賓包括名人和各行業的民眾,他們先在訪問中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再向觀眾朗讀作品。他們選擇的作品與經歷相關,有些嘉賓有特定對象。如李亞鵬以《背影》 獻給他的父親,他與父親的最後一面也是在火車站,那個情境非常觸動他。節目顯示篇章與個人經歷的連結。雖然訪問的環節被質疑有預先安排,但觀眾對朗讀部分頗為讚賞,認為有所觸動,節目的豆瓣評分達 8.6。這亦見文學沈澱和情感醞釀的作用,當然是否以訪問呈現是另一個問題。

朗誦本為言志緣情,可惜現時在香港淪為「容易和僵化的其他學習經歷」。「容易」,因而無需投放過多時間。「僵化」,因為少有(時間)深入了解誦材,與作者對話,並將作品的感情內化。「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現時香港朗誦只能依賴技巧的空殼,發展亦多止於升學。但若重拾和重視朗誦的文學基礎,加深朗誦者與篇章的連 結,朗誦也能發揮其傳情的魅力和感染力。

註 1:幼兒朗誦比賽所有參賽者皆有獎。新聞刺針。有線寬頻(2014 年 10 月 21 日)
註 2:施仲謀、葉植興(2009)。《朗誦教與學》。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註 3:Other Learning Experiences, 即「其他學習經歷」
註 4:施仲謀、葉植興(2009)。《朗誦教與學》序。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註 5:朗讀者。CCTV 節目官網。

圖片來源:flickr,https://www.flickr.com/photos/quinnanya/8463935256/in/photolist-dTVT5d-UkMQWN-TJvWwk-UJMVej-eu4B7r-UK9Lfz-8XeaF-93q7vj-qFu2d8-6es49j-qFvCtV-qFu2uk-fogWcK-4nADzU-rENBsz-bNokKP-HuKin8-Havm3u-aQ1STz-fh9vAg-qFmPum-pps4B-euekhS-eu7Rqm-7SgaYr-93q6jN-ng9BR2-qXMzee-Kgsj2-93mLQn-iLZqiF-qXRKgS-6TwWEP-ePHy62-qLtVbX-93mqAx-EutzF-f8qy8F-8AWFPz-9JGntQ-CRfLB-csbGjj-rQ1TmC-9JGnG7-3sPJtY-JYX1AZ-4nABpC-qLcC1t-bEAoUP-A5pL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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