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文:戴耀康、拂難

黑色星期天

3月11日下午4時,中共中央提出的修憲草案經全國人大表決後宣布通過,且即日施行。國家主席任期不得超過兩屆的限制終被刪除,此外修正還包括把習近平思想寫入憲法序言、加入「中國共產黨領導」字句、及增設與最高人民法院平級的國家監察委員會等。

習近平上任至今,積極消滅黨內異己,以小組架空常設機構,又大搞個人崇拜,早已使其權力無比鞏固,於黨內的地位無人能挑戰。但始料不及的是,他仍然選擇了大費周章,觸動憲法,走出了似乎不必要而又危險的一步。

一、任期限制的重量

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始於1982年的《八二憲法》。當年由鄧小平帶頭,一併規限其他幹部領導職務「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從而防止領導人長期盤踞高位,避免政治浩劫再臨。任期限制具兩重意義:一、於人民而言,任期限制意味著最差劣的領導人也終有交出權杖的一日,再惡劣的管治彷彿也可以忍耐;二、對黨內的野心家而言,任期限制意味著輪替接班的機制,他們將願意等候上位者卸任,而不必暴力奪權。可見,任期限制是維持黨內權力分配及社會穩定的重要設定。

此制度連江澤民也不敢打破,只選擇了如期卸任但留任軍委主席,並指示親信出任黨內要職,作為其政治操控的代理人。至於習近平本尊,他從「裸退」的胡錦濤手中接過權力時,也稱讚胡全身而退是「體現了崇高品德和高風亮節」,要向他「表達崇高的敬意」。

但在僅僅6年後,習近平就一舉將之廢除。不只等候權力輪替的高層會對此深深不忿,開明的官員會認為這是「倒退」,修憲亦必在民間社會引起極大迴響。

二、無力的擦邊球

這些民間反彈,在一個專制政府的嚴密監控下,自然無法在主流傳媒上清晰看到。電視機只會播放人大代表表示在草案表決中途感到「全場都熱了,很沸騰」,或街訪民眾表示「非常支持」的畫面,但我們都知道這並非他們真實的想法。

在3月7日,中國高校的「女生節」,北京清華大學校園內掛滿了向女生表白的布條。其中一幅寫著:「愛你沒有期限,如果有,那就把它刪掉」。橫額只掛了10分鐘就被拆除。在知乎論壇上,網民在「客車司機連續疲勞駕駛,不換班怎麼辦?」發帖下借題發揮,答道:「你問我支持還是不支持,我說支持,他現在是司機我們怎麼能不支持?但你一定要問我連續開車,那也要按照交規啊,不過我們到時候會改交規的。」更有人自嘲:「這屆乘客不行,意見太多了。」知乎App不久即被下架。

在維穩機關的壓制下,內地民眾嘗試在狹縫裏談論修憲,但這些評論永遠也只能擦邊。微博由最初只屏蔽「復辟」、「稱帝」、「習帝」等比較明顯的批評,到後來甚至連「年號」、「元年」、「不同意」、「不要臉」都不能評論。正正就在官方容忍與禁制之間,人民不滿的情緒在擦邊的譏諷之中消磨,卻遠遠無法聚集現實的反抗力量。至於傳媒機構,當然都配合了黨的統一口徑,連較開放的《南方日報》也是通篇的「黨報」論調。在公共領域發表的言論,都被屏蔽或操縱,反對的聲音只能從側面表達,修憲自然無需擔心遭受輿論反擊。

至於私下的議論,亦因緊張的社會氛圍而無法發展成大型反對運動。在香港讀書的內地生A同學聽說過這樣的事件,在內地高校的一節研討會上,有客席的香港教授談到了一些較為敏感的話題,此時就有公安突然闖進會議室,並且宣布會議必須立刻停止。她估計:「應該是有學生舉報。」

民眾習慣了顧忌自己的言論會否「太敏感」,即便在私下也會步步為營。A同學憶述在大學三年級首次聽說六四的經歷,當時她翻牆用Facebook,看到一段台灣教授談論八九民運的短片,說到軍隊用的子彈如何在爆開後四散,使學生必死無疑。她馬上把短片拿給父親看,卻被喝住:「別給我看!我不想知道。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在銅鑼灣書店事件時,她也有類似的遭遇。在茶餘飯後,她曾向幾位內地朋友批評官方對李波失蹤的解釋多麼荒謬,說罷他們卻靜了片刻,直至一位回道:「其實咁樣講我地國家主席都唔係咁好。」然後,就沒人繼續接話了。

「係同啲好熟好熟嘅朋友先會傾政治。」同樣在香港讀書的內地生X同學說:「你知由細到大,大陸嘅政治參與都好低架啦。」我們續問X同學,來港後窺見了內地的陰暗面,有否打算回去做些什麼?他自言也感到無力,有家庭需要照顧,亦不希望連累朋友。況且監控無處不在,在大學學院掌權的高層全都來自黨。在這樣的氛圍下,習近平並不擔心大型的反對運動會因修憲而起。

三、老虎蒼蠅一起打

其實,與我們的認知恰恰相反,習近平修憲其實還取得了不少人的支持,或至少不反感。「身邊有些人喜歡習近平。」X同學說:「覺得修憲是為了繼續改變社會,但十年時間太短了,而前五年要弄很多權鬥才能坐穩位子,所以要修憲。」任期制本是制衡權力的方式,但當習近平被視為仁王賢君,其打貪反腐深得民心時,任期就成了限制習繼續服務人民的障礙物。

「好多人都覺得胡錦濤比較廢,習近平比較敢做事。」X同學歸納對兩代領導人的印象,說:「你睇習打老虎,相比起胡錦濤時代,胡冇咩存在感。」習確實加強了打貪的力度。他甫上任就指若不反貪反腐,就「必然會亡黨亡國」,又在十九屆一中全會提出「老虎蒼蠅一起打」。至今,中國反貪監管機構已懲處了130萬名低階官員,中紀委亦已立案調查超過200萬名黨員。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透過《法制日報》 [1] 強調,曾出現一天內同時宣判八名省部級官員的紀錄,「審虎史上尚屬首次」。反腐運動亦打破了「刑不上常委」、不審查軍方的潛規則: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前中央軍委副主席郭伯雄及徐才厚都被判刑——但值得留意的是,這些落馬的貪官幾乎全都是「江派」人物。
[1] 打虎拍蠅獵狐不鬆勁 司法反腐呈現多個 “第一次” 今年38個「大老虎」一審宣判無一上訴

皆因習在反腐反貪的旗幟下,埋藏著打擊黨內異己的謀算。須知中國官場上至國家主席,下至區域村官,幾乎逢官必貪。深圳市寶安區的一個村官就被揭身家達30億 [2] ,《紐時》亦揭胡錦濤家屬財富多達200億 [3] 。在2005年,經濟合作組織估計中國一年內涉貪金額可高達7000億人民幣。可見,習近平只是選擇性地揭發某些官員的罪證,達到誅鋤異己的目的。
[2] 深圳一名村官被曝坐擁30億元身家
[3] “Pricelings” in China Use Family Ties to Gain Riches

但反腐作為官方主旋律,仍得到了各界的正面評價。有1000多名學者、律師聯署進一步要求所有中共中央委員公開財產,亦有呼聲要求把反腐運動擴展到地方。

四、中共中央 vs 地方政府

根據2015年哈佛大學與調查機構合作的民調,中國民眾對中央政府的滿意度在過去12年一直維持在極高的水平。92.8%受訪者表示「滿意」,其中37.6%表示「非常滿意」。日本《外交學者》2013年的調查亦指民眾對北京的支持度高達八分(滿分為十)。 [4] 這個結果推翻了我們一般的認知,內地民眾對中央並沒有極高的不滿情緒,反而非常滿意其表現。這亦與我們對中共的印象形成鮮明對比。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教授塞奇指,這是因為民眾把各種社會問題歸咎於地方政府——民眾對鄉級政府的滿意度只有7.8%。
[4] 〈都怪地方官?中國人高度滿意中央政府〉 端傳媒

自1994年財政改革起,地方政府為推動經濟發展,更有誘因搶地、賣地,於是更粗暴地掠奪地方群眾的資源。對中國的基層市民而言,生活中所承受的壓迫全都來自地方政府;而同一時間,他們單方面接受著中央政府的糖衣。兩會一句「要把人民放在最高位置」,新年賀詞一句「新年最牽掛著困難群眾」,這些甜言蜜語都成為了中國基層的希望,相信中央政府才真正關心人民福祉,問題只在於地方政府腐敗、對中央的指示陽奉陰違。難怪當他們面對暴力的壓迫時,會堅持上訪中央。

趙鼎新在《國家合法性和國家社會關係》一文 [5] 指國家有三種合法性形態:通過價值性承諾的意識形態型、通過提供公共服務的績效型、和通過一個普遍被接受的國家領導選拔程序的程序型。大多國家的合法性會混合三種形態,而中國卻幾乎只以績效作為合法性的基礎。前述打貪是習近平的績效,而地方政府對群眾的壓迫與中央的「積極作為」形成鮮明對比,使習的績效更被放大。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有內地人民支持修憲——有多少人被地方政府壓迫,就可能有多少人支持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央,而這個數字絕對不小。故此,習近平才不惜觸動中國政治及社會穩定性的基礎,邁出了充滿風險的一步,修憲「稱帝」。
[5] 趙鼎新。(2016)。國家合法性和國家社會關係。學術月刊,8,017。

時代會變,形勢會變

不論對中國或是香港社會而言,修憲都使我們對中國政治的前境感到不樂觀——黨內權力交替變得綱紀紊亂;憲法說改就改,社會對法制失去僅存的信心,而「績效」和特殊的中央地方關係又間接鞏固了中央權力。修憲後引發的移民討論潮,反映了人們對習氏專權的戰慄,而一如既往,中共只將「移民」設成敏感詞,抑壓著群眾的討論,制止不安繼續發酵。然而在這暗流洶湧的歷史洪潮之中,看似穩定的政權,將需要面對變幻萬千的環境。

趙鼎新在上述一文的結語裏這樣寫道:

成功的績效合法性建構有著一個內在的自我破壞機制:民眾對於國家績效的要求會越來越超過國家提供績效的能力,民眾的價值寄託和政治參與慾望也會不斷提高。民眾只會越來越難滿足,國家維繫政治穩定的難度也會不斷加大……時代變了、形勢變了,一個國家合法性來源的側重也得隨之改變。

單薄且飄忽不定的績效認受性依賴人民對中央政府持續的肯定,而今次修憲再度提高了人們對中央或習近平的期望,為了維持中央認受性,習近平必定要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否則蟻穴終會潰崩千里之堤。

上位者施政有效得力,自然對百姓最好;但當施政不得人心,而掌權者的任期不再有可預測的完結時,人民就會更不願意容忍,傾向尋求更激進的方式改變現況。而對黨內的野心家而言,本來清晰的仕途一下子被堵塞,當他們再無法以制度內的方式獲取權力,而又不滿足於現存的權力分配,這些政治精英就只能透過暴力的方式奪取權力。因此,習近平雖然透過修憲完成了他的「中國夢」,卻為現時的政治體系埋下了不少未知之數。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修憲通過的那天,是中國自1989年6月的那個星期天以來,最黯然無光的一個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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