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文:夏至

六四距今近二十九年,隨著時間過去,再深刻的歷史印記好像都會被時光的巨浪沖刷掉。歷史教育在承傳六四事件上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然而,長江後浪推前浪,新一代的學生、剛入職的中史老師,也許未曾經歷過六四事件,對這件事未必有很深的感受,令六四無可避免地被淡化。

那麼——教科書是如何記載六四事件?中史科又能否藉六四事件引領學生審視過去、放眼未來?老師探討六四這個課題,又可以從什麼角度出發?課堂間談六四,又會不會面對著一些爭議與限制?現時中史科對六四事件的討論足夠嗎?

教科書如何談六四

六四事件雖然未正式納入課程綱要,但很多教科書都會提及六四。中國歷史科的課程目標之一是讓學生掌握歷史與文化的承傳變化,從而對當前生活的背景有更深刻的體會 [1] 。六四是歷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捩點,不過教科書在提及六四時,往往只簡略記載事情的起因、經過和結果。以大部分高中都使用的現代教育研究社和齡記出版社的中史書為例,現代中史書談六四的影響 [2] ,只有「國際風雲變化」、「第三代領導集體形成」、「鄧小平南巡與中共十四大」這三點,說到六四事件導致中國與西方國家關係緊張、中共內部權力之更替(即趙紫陽等人失勢,江澤民崛起),以及之後政府更加肯定改革開放的方向,就沒有然後了;而齡記中史書談六四的影響 [3] ,只有「開放政策短暫受阻」這一點,只是簡單提及改革開放面對國際間的不合作,但中共依然繼續推行改革開放。
[1] 根據教育局《中國歷史——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四至中六)》(2014年更新版)〈1.4課程目標〉,頁3。
[2] 根據現代教育出版研究社《高中中國歷史(第二版)五下》,頁128-129。
[3] 根據齡記出版有限公司《新探索中國史(第二版)五下》,頁112。

教科書做到審視過去,也能分析當時的政局,卻未見其有放眼未來的廣闊視野。教科書討論六四時,大多都只著重於八九年當下,甚少呈現六四對現今中港社會的影響,這使同學無法連結六四的歷史與當今社會——例如中國方面,六四後再也沒有爆發大型的政治運動、人民生活成本在「價格闖關」後大幅上升、房地產市場不曾降溫等等;香港方面,六四令香港市民對中共失去信心,釀成移民潮——這一切,學生都無法從教科書中了解。歷史與現今發展趨勢之「斷層」,只會使六四的歷史記憶越來越淡。

如果要教六四的話,可以……

由於中史書的內容不夠充足,所以老師很多時候都會自行選取教材,以補足教科書的內容。任教中史多年的陳老師認為要教六四,談其他影響是其次,最重要的、最應該多講的是六四對之後中港發展的影響(如:令香港市民對中共失去信心、對回歸感到憂慮等),這也是現時教科書最需要補充的。同樣任教中史多年的吳老師則認為,如果要針對六四事件作更多的討論,其中一個方向是以今日的形勢發展來分析,探討六四事件有沒有歷史重演的可能。這樣也有借古鑒今的意味,希望讓學生掌握歷史與現在的關係,令學生對當前的時勢有更多體會。

課程緊湊,課時不足

雖然六四有許多值得探討的地方,但要在課堂上談論六四,中史老師面對著客觀條件的限制。現時,中史科的課時十分有限。以初中中史為例,中三學生需要用一年時間學習最近四百年的歷史,但每星期一般只有一兩節課,老師能把課程教完已是很不錯。任教中史多年的吳老師指,目前中史科的課時嚴重不足;同樣任教中史多年的陳老師亦指,礙於課時不足,有不少學校的初中中史都是教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沒有時間教1949年後的歷史,如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和六四等。

初中生對建國後的歷史不太熟悉,可謂是常態。然而,很多時候教或不教六四,都由老師視乎情況而定,也有些老師會特地抽一堂課與學生談六四。當年八九民運,陳老師身在香港,見證著香港人如何聲援國內同胞,他自己希望能講多少就講多少,讓學生可以了解這件事。不過,也有老師沒有親身經歷六四,所以對六四未必有很深的感受;加上課程進度趕急,就乾脆不談六四。課時不足令師生沒有充足的時間回望六四這段影響深遠的歷史記憶,成了傳承六四的阻力。

民間教育 VS 學校教育

也許你會說,就算學校不談六四,不少媒體也一直在報導事件,也有不少組織、團體在悼念和承傳六四,例如支聯會每年舉辦六四燭光晚會、教協也製作了有關六四的短片等。六四事件對中港的政治皆有所影響,中國人民的民心轉向、香港的移民潮及回歸問題等等。談論六四,民間往往都把焦點放在學生爭取民主、中央出動武力鎮壓;而學校的六四教育,則容許課堂上有不少的延伸討論。學校除了說學生爭取民主以外,也講述學生和政府官員會面的情況、雙方的態度;也提及中共對此類大型運動的顧慮與想法,分析為何最後出動武力鎮壓等等。陳老師指中史老師要帶給學生的不僅是單一的觀點,而要教學生從多角度分析。陳老師又說,老師也可以分享自己的想法,然後再交由學生判斷是否合理,讓同學自己尋找或判斷六四的「真相」,這樣會更有意義。

教多少、討論多少隨老師「FREESTYLE」

不過,教多少、討論多少全由老師決定。畢竟六四事件未被正式納入課程綱要,所以每個老師的處理方法皆有所不同。這也正如吳老師所講,老師在教授六四這個課題時,自由度很大,可以隨意加上自己的見解。對於六四事件,吳老師認為要說的都可以說,要紀念的就去記念,因為香港有言論自由,有集會遊行的自由。有的老師對這方面有更深的感受,更積極與學生分享所感,更願意和同學多作討論。當然,也有老師礙於六四比較敏感、課時不足等原因,選擇避而不談。六四到底教不教、教多少都由老師決定,這令六四的中史教育充滿了不確定性,沒有人能保證老師一定會教六四,連老師自己也很難說自己能教多少。如何教六四、怎樣談六四變得因人而異,不同老師都會有不同的詮釋和處理方法。

此外,初中和高中中史教授六四的導向不同,多少都會影響對六四的討論深度,影響著六四的傳承。陳老師指在初中教六四,旨在讓學生認識六四;到了高中,則會加入更多的分析,讓學生了解六四事件與改革開放之間的關係,幫助學生建構歷史脈絡。初中中史科較為片面,而高中則重分析,培養學生思辨、評價之能力。高中教科書一般都有幾頁關於六四的敘述,相比初中的較多,但高中中史對於六四事件的討論,也有其不足。在課程綱要中,六四並非一個獨立的課題,只是改革開放課題的其中一個枝節。加上高中中史較為考試導向,不論是校內試,抑或公開試,六四事件一般都不在考核範圍,老師和同學在權衡輕重後,大多選擇略述或者是輕輕帶過六四事件,令六四有時難以透過學校教育傳承。六四的中史教育充滿不穩定性,要靠中史科來傳承六四似乎有一定的限制。

後記

生於香港,長於香港,筆者慶幸有許多途徑可以了解有關六四的資訊;同時也享有言論自由,可以對六四事件高談闊論。然而,傳承六四面對著一道又一道屹立不倒的高牆,要一直傳承六四似乎越來越難。課本上一段段關於六四事件的敘述,承載著斑駁的歷史記憶,我們看到的只有斑駁的投影,而無法看到一幅完整的六四影像。一代新人換舊人,當初經歷過六四的老師漸漸老去,更多未曾經歷六四的年輕人執教鞭教中史,隨著時間流逝,再深刻的六四記憶也會被沖刷掉。再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會不會——連那些斑駁的剪影都不復存在?今日的我們無法再親臨六四之境,年輕一代對六四未必有什麼特別的體會,歷史漸漸被淡化似乎是人之常情。但就算我們不牢牢記著六四,至少也不要忘掉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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