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Vicky

我向現實世界請了一個月的假,換了個地方、換了個身份、換了種生活。

提起「慢活」便自然想起台灣,而台南可算是台灣數一數二悠閒之城。它不如台北擁有便利的交通,亦不如台中擁有壯闊懾人的景色,但正因其平凡,使它悠然閒適、平實沉穩、供人生活、讓人做夢。隨處可見的古蹟、熙來攘往的國華街、隱匿在巷弄的文藝咖啡廳、老房子斑駁的窗花、在圓環呼嘯而過的機車、緩慢愜意的步調、質樸無華的街邊小店、親切的台語口音,編織出最引以為傲的人文風景。

打工換宿與日常旅遊最大的分別在於速度與深度。平常離港旅行,我們總是趕緊吃盡清單上的餐廳,在短短的時間匆匆把景點跑遍,然後換來沉甸甸的行李箱和相機下的光影紀錄。這次擁有一個月時間,讓我能舒緩不迫地認識一座城市,聆聽它的聲音、感受它的脈搏。打工換宿讓我彷彿成了真正的在地人:穿街坊裝、人字拖外出、每天定時被垃圾車的音樂環繞、吃觀光客不知道的「隱世」小店、學習把紙製飯盒清洗回收、冷靜地在機車旁邊行走、耐心地等待公車來臨。雖然沒有走遍所有景點、吃盡一切美食,卻換來在一座城市實實在在生活過的痕跡。

我所在的旅所藏匿於不起眼的巷子中,讓它帶有幾分桃花源之感。旅所由三層高的老房子改建而成,白天沐浴於陽光,夜裡浸泡著情調,此乃是身為室內設計師的老闆之匠心。每層均有落地玻璃窗,充分吸收陽光,仿木樓梯、陽台上的植物、浴室的六角瓷磚、欄杆鋼骨結構的倒影,無不映照出光影之間的變化,熾熱而不耀眼的陽光滲進皮膚也透進心靈,讓人從心底嚐到和煦的味道。到了夜裡,溫柔的黃光讓旅館洋溢著和暖之態,來自五湖四海的房客均躺在交誼廳的榻榻米上,感受生活、感受相遇、感受當下。

不徐不疾成了在台南最舒適的步調。香港匆促的步伐讓我們習慣慌忙地活著,生怕來不及、生怕被別人趕上,學業、實習、補習、兼職的擔子把身體與心靈都壓得喘不過氣來。台南卻讓我明瞭,生活無需如此用力。每天早上被滲進的陽光喚醒、穿著睡衣、頭也不梳地走到附近的早餐店買蛋餅、工作後要不遊歷景點、要不找個咖啡店呷一口甘醇、要不躺在榻榻米上百無聊賴。夜裏幾乎沒有店鋪營業的台南,讓我擁有大量清閒的時日,交誼廳的榻榻米因而變成我最愛的地方。在微弱而溫柔的光線下,我們或看書或小睡片刻、或投影電影或聽音樂、或看綜藝或聊天、或喝酒或耍廢、或大笑或沉默,如此從容,如此自在,無須介懷他人的看法,無須擔心自己虛耗光陰。在香港這個爭分奪秒之城,無所事事總帶來龐大的罪疚感,台南卻終讓我嚐到歲月靜好之真義。

舒徐緩慢的節奏養成了隨遇而安的悠然之心。在香港總是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風的我,來到台南每每是工作結束後才構想當天的行程。雨天便留在旅所耍廢一天,遇上景點關閉便擇日再訪,累了便睡一整個下午,不想說話便找一間咖啡店拿一本書埋頭讀去。這樣的率性翛然,卻為生活加添各種調味劑。尤記得旅程的尾聲,有一天本打算與小伙伴到海灘欣賞夕陽,等了許久公車後,甫上車,司機便告訴我們這個時間去到那邊應會錯過日落了。我們面面相覷,然後從容地說:「不要緊吧!便去看一看那邊晚上是什麼模樣。」豈料,司機認真地勸阻我們,力陳農曆七月切勿夜裏到海邊,然後堅持沿路找了個站讓我們下車。我們哭笑不得,只好再等候公車折返旅所。如此折騰了快三小時,我們卻毫無怨言,反而樂於不斷「遊車河」。換作是從前,兜兜轉轉三小時必定把我逼得焦躁不滿,但悠悠忽忽的生活卻讓我學會感受當下。時間的價值相等,不同的只是我們的心態。

我們總愛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而台灣人的質樸親善大抵建基於紓緩愜意的生活節奏。習慣在離開餐廳時跟老闆說再見,下車時向公車司機說謝謝,早餐店的老闆娘每早總笑意盈盈地問候我們,公車司機會耐心指導我們如何用app查看班次,還生怕我們錯過末班車而反覆提醒我們時間。因為不慌不忙,故願意重情重義;由於不唯利是圖,因而能夠善待他人。人與人之間本該如此,只是城市的高度發展,除了泯滅了歷史、摧毀了自然,更犧牲了生而為人的真誠。

這次旅程的另一收穫,是一切不期而遇。旅所的獨特之處在於每人都是寄居,今天招待這位房客,明早便為他收拾床鋪,相逢告別已成習慣,無論聊得多深入、怎樣一起外出遊玩,我們在彼此眼中都是過客。但正正因為相遇的時間短暫,我們總抓住珍貴的相逢,交換彼此的故事,這樣濃而不膩、醇而不烈的交往正恰到好處。曾遇上法國男生,因討厭法國人的粗魯無禮,自十六歲輟學便背著背包到世界各地打工,至今十二年。也曾遇過年約四十的日本女士,畢業後便跟從非牟利團體在世界各個窮鄉僻壤興建學校和教導小童,至今已跑遍了大半個地球。有房客在台灣唸到大四後,覺得無法在壓抑的台北再待下去,毅然轉到京都大學重新開始;有內地舞台劇導演為理想隻身到台灣尋夢;有房客曾經於十五歲時從四川徒步至西藏;有前管家因遭遇情傷而來了台南尋找自我三年……我在這裡遇上的不只是房客,更是一個個閃閃發亮的靈魂,他們讓我明白生命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深刻記得旅館的管家說過一句:「香港之快不僅在於步伐,而是生命歷程的速度。」迅疾的社會不容我們的腳步有靜止的一剎,高中選科要考慮大學科系,聯招選科要思考職業路向,大學四年要積累經驗以覓到理想工作……我們幾近沒有一絲空間思考自己想要過一個怎樣的人生,沒有時間認識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我們不能迷惘、不能猶豫、不能走錯路、不能回頭再走。然而,在途上遇上的每個靈魂卻讓我看見生命的另一面,人生之迂迴讓旅程的風景更為明豔,令生命更具厚度與韌度,也使我們更貼近最真實之自己。

每次離開時總懼怕回來的時日,害怕回到侷促乏味的現實,重踏焦躁倉皇之步履,因此我在旅程中曾陷入深深的迷思:既然注定要回到日常,既然明瞭在異鄉並非真正的生活,又何解要一次又一次出走,然後在回去之時承受加倍的痛與淚?答案不明,但我姑且相信出走的意義在於讓我們明白,原來生活可以如此,原來生命可以如此。慢慢悠悠,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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