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塵

有人花了大半生,不斷在修飾同一句句子:「在五月的一個美麗的清晨,一位苗條的女騎士跨著一匹華麗的棗騮馬在花叢中穿過樹林小徑……」

在卡繆的小說《瘟疫》裡,一個平凡的公務員格蘭(Grand)在公餘時間把精力投進他「神秘的文藝工作」裡。終其一生,一疊疊的稿紙都是重覆修改的這樣一句,他小說的第一句。
我們好像常常感歎自己沒有時間,一件接一件的事務把我們壓得喘不過氣。當然,真正沒有空閑的話,我們應當連感歎的能力都已經失去。
不過有時跟朋友聊起生活,或者自己一個「發吽逗」時,我又驚覺時間其實很多——尤其在剛過去的暑假。

大家大概都不乏繁忙時間搭地鐵的經驗。當上班時間,九龍塘站、金鐘站月台擠滿人的時候 ( 雖然九龍塘甚麼時候都擠滿人 ),列車到站,我看著一對對向車門望眼欲穿的雙眼,只覺不走快一步都會被眾人的怨念聚焦。
我們之所以覺得生活節奏要快,豈不是來自他人目光的催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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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一個人,在擠得肩貼肩的車廂走出來,穿過迎風而立的白千層,沿小徑走入未圓湖。然後他拿出小畫冊,為眼前風光作一個速寫。
涼風吹起一池皺水,麻雀在木椅旁跳動。他感到很自在,因為湖畔只有他一個 —— 起碼在他視線範圍內。他可以隨意揮灑筆墨,畫出眼前的風景,畫出心裡的風景。

當我們身處於一個環境,只有自己的目光是主宰,我們便會感到自在,感到釋放,感到生活快慢都可以由自己調配。慢活,我想其中一個意思,就是放開自己的目光,靜靜地察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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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常常貫注精力做些沒甚麼實際效用的事。不知何時開始,讀書被視作一件奢侈的事。我覺得也挺可悲,因為我們其實不是真的沒有時間,而是沒有用好時間。總在時間背後追逐,讓我們忘記如何貫注心神,靜心做好一件事。
有時搭車,可能一天奔波下來很累,我就坐在窗邊看風景,任由意識流動。看熟悉的風景好像是沒有甚麼效用與趣味的事,我卻覺得在小巴的一晃一晃裡,好像我的心神也在不斷晃動。其實我們需要留空間給自己的心靈,好去感受沿途經歷的一切。心靈是會閉塞的,假使我們不用心靈去看這個世界。就算是再熟悉的景緻,細心留意,總會帶給我們些許驚喜與感觸。

我最近也拾回了抄詩的習慣。其實不單是詩,一段讓你深有共鳴的句子,或者段落,皆可騰抄。抄寫的過程,除了讓自己靜下來,也可以融入文字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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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另一個伏筆揮筆的身影。那是個臉目方正,濃眉大眼,兩頰深陷的男人。他看上去有幾分寒酸,細心看卻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那時是民國初年,曾經在文學雜誌慷慨激昂的他,在革命後再沒有卷入甚麼大事件。應蔡元培邀請, 他白天在教育部做個小官員。放工後回到有鬧鬼傳聞的小屋裡,默默抄古碑,校古書。單是一部《嵇康傳》,他都校對了七次。
他是魯迅。大多數人都不留意他在五四運動前的這段時光。那時他還未開始寫《狂人日記》,還未開始他悲愴的吶喊。表面上他這段日子好像在做些沒多少意義的事,好像跟時代脫了節,好像有些頹廢。
然而,這段時間的沉澱,對他後來的創作大概有深刻影響。經歷過革命理想的破滅,國家復陷於紛亂,他想,改朝換代的革命是容易的,可是改革國民性的革命卻是困難的。對於這樣一個有強烈思想主張的人來說,這段時光是寂寞的。
然而這段寂寞的時光,那段幻滅的理想,經過沉澱,卻轉化出他後來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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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紛亂的時代,文藝有其獨到的意義。
我曾經自覺,寫作就是有點隨意,寫了出來,置諸天壤之間,迷者自迷。然而心裡總有一些衝動,一些掙扎,讓我覺得需要回應這個時代。
然而這種回應要保有一段距離。社交媒體上有太多即時資訊,太多笑怒罵,太多最黑暗的一天。心靈長期被這些動態牽著走會超載。

關於寫作,小說家董啟章曾談及「新櫃桶底主義」。寫作,尤其是長篇作品,需要長時間的琢磨與醞釀。面對欠缺耐性的時代,創作更加需要存有一份平靜,一份安然,無視外部環境的催迫。
當然,如果作者覺得自己的創作不應只是娛樂自己,而要回應外界,那麼他總要做好期望落空的準備。這是不容易的,這種心靈的修養是一生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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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議題有時發生得太快,讓人追趕不及,只能匆匆帶過,討論變得過份簡化。
我不是否定即時資訊、即時回應的重要。不過人生一直追趕,難免疲累。
我覺得我們也需要投入一些比較持久的行動。我們需要行動,但行動不應癱瘓了我們的精力。

希望與絕望是一對攣生子。兩者都是虛妄,皆因我們不應乞賴於期望。
卡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中,有一個部份談創作。他說,人生的荒謬,是我們創作的動力及素材。
「哥德的作品,」他寫道,「在千百年後都會變得寂寂無聞。」
創作可能對外界沒有甚麼影響,就像在虛空裡留不下色彩。然而,我們卻正正要結合感受與理智,挖掘世界層層的面相與荒謬,去反抗加諸於我們身上的苦痛。
對現實保持距離,卻同時又要對現實作出有力的回應,看似存在張力。創作是一個上佳的方法,去讓我們一邊經歷生命裡的不同面向,與現實交流;另一邊,也留給我們一些空間與時間,深入地探討我們存在的種種處境,最終轉化出的作品,其實是更具深度的回應。

創作之外,一些行動也有自己的意義。近日出版的《一小步》訪問集,記錄了不少在社區、生活層面的嘗試。其實這數年來,許多人都嘗試做這樣的一些實驗。在這個時代,我們不需要絕望,卻也不能無望。藉著我們不斷從自身開始改變,以至是反抗生活裡最嚴絲密縫的社會常態,我們喚發與積累了行動力。這些行動力會不斷轉化出更多更大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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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寫作的我,望向月曆,只知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很快地寫慢活的文章,是一個諷刺嗎?
捷克 / 法國小說家昆德拉談目光時,他說,我們每個人都需要一些目光看著自己。其中一類人活在幻想的目光裡,他們就是發夢的人。我想,一些設立給自己的目標就有這樣的用處。因為我們不再跟隨他人的目光而活,但全然沒有目光看著,我們又可能會怠懶。

其實我的想法一直都在腦裡縈繞,不過少有整理而已。靜靜地閱讀、思考與經歷,轉化出來的結果是意想不到的。
當人能夠自主掌握生活節奏,其實隨時變快變慢皆可。因為必要的悠閒可以儲蓄能量,讓人能夠爆發行動力。

在寫最後這行字時,我在深夜中回家。屋邨的商舖大多都拉上了閘門,有些街坊坐在木凳上談天說地。 清風徐來,蟬鳴聲特別響。世上從不缺少風景,只是缺少一對懂欣賞的眼睛,與及將想法記下的手。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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