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認為,六四予吾人之啟示至少有二:

其一,乃建設民主中國之夢想實難於登天。中國共產黨之暴虐,並其對絕對權力之絕對眷戀,使其不惜 一切剿滅所有反抗之勢力,千夫所指固不理,屠城亦然等閒事。面對此一如斯窮凶極惡之暴政,全球各 地華人文化圈年又復年予以中國之烈士及抗爭者聲援和支持,風雨不改;惟痛惜石投大海,吾人所得到 之迴響竟卻愈漸萎靡。昔日歷代港人曾嚮往之華夏神州,今卻國不似國,山河破滅。中共政權固不改其 暴虐本性,遺憾者乃十三億人民亦愈加墮落,曰夫禮崩樂壞,人倫覆亡,亦不過此。觀乎今中國之惡況, 建設民主中國之夢想,絕非港人妄加一腳即可成就之事。

其二,乃中共政權絕不可信。八九之前,中共揚言要改革開放;屠城之先,李鵬亦曾接見學生。民主中 國的黎明,最後卻演變成血腥屠殺的黑夜。吾人由是當知,於中共之談判桌上了無道理可言,承諾僅權 宜之計,大義亦只掩飾之辭。吾人必當牢牢銘記,中共誠非現代之民主政權,其眼中只有利益,心中只 有自身。故此,港人不論欲求何種形式之未來,均不可妄信中共之言語,更不可在無明愚癡之情況下, 妄求與中共合作、甚或搖尾乞憐。

六四予吾人之啟示,絕不止於此二而已。藉是年之機會,我等合辦「六四學界論壇」,務求重鑑六四意義, 構想香港前路;誠盼港人能真正吸取歷史之教訓,望清今日之困境,準備未來之抗爭。

暴政必亡,天祐香港!
( 節錄 )【聯校六四論壇活動宣言】

◆ 雨傘契機 本土覺醒

二零一六年,六四廿七週年,港大自行舉辦論壇,中大及多間大專院校舉辦聯校六四論壇,以香港本位探討六四作為主軸,拒絕出席支聯會的六四悼念集會。 同年亦爆出「完結論」等說法。社會上的爭議聲音不斷。時任中大學生會幹事袁德智亦是籌辦當時論壇的籌辦者之一。

在一年多前,他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學生,因為打辯論及參與模擬立法會的原故,平常也會留意時事,但立場並非如此激進,偏向屬於泛民的陣營。在雨傘運動時,看見大學生可做到的事比中學生多,例如可以領導這場運動,所以決定專心讀書,希望可以考上大學,參選學生會,繼續為社會出力。結果他亦成功入讀中大。在回顧雨傘時,發現泛民主派好像甚麽也沒有做,而且只是爭取真普選也並不十分足夠,所以想找另一些的面向,而本土便成為了他的選擇。亦催生了之後所發生的事。

◆ 本土思潮下的六四 ——由香港的本位出發

時值二零一六年,經過旺角事件、梁天琦在新東補選取得六萬多票,令本土思潮冒起。

「我唔想六四嗰日只有泛民一言堂,只有泛民嗰個平台去詮釋六四,我想有一個新嘅活動,令到啲人嚟我哋呢啲本土派學生會度,等啲人可以聽下我哋嘅想法。」

袁希望本土派詮釋六四的聲音可以成為一種主流,而且六四已經是一個歷史事件,既然這一日可以聚集到很多香港人,借此機會在六四的事件上獲得一些啟示,以便推動香港前途問題的討論,所以舉行該次六四論壇。

不想只有泛民詮釋六四,那麼他們經歷過雨傘一代的年輕人又是如何看待或詮釋六四呢?

對於當年來說,悼念是較為爭議的一部份。究竟是純粹的悼念還是做多一些實務的事情,例如舉行論壇?袁認為當時的想法是當本土思潮崛起,大家都會覺得香港的前途較為重要,而六四事件在香港的意義亦只可以是如何有效推進香港前途,如果大家發現六四不能有助推進香港前途,便不會放太多時間和心力在此。而且自己亦不喜歡支聯會所舉辦的悼念晚會, 加上當大專學界決定舉辦論壇時受泛民主派的指罵,令袁更加討厭他們,亦不想民眾出席晚會轉而前住論壇。

「嗰陣時覺得佢哋 ( 泛民 ) 儀式化啦,你 ( 泛民 ) 每年搞一個集會其實對平反六四有咩用呢?我睇到你有搞囉,你可能會有一啲國際輿論,draw 到個 attention,實際上有啲咩壓力令到佢 ( 中共 ) 去平反六四呢?嗰陣時覺得你唔得,同埋都好似冇乜建設性。」

「我唔需要中國人個身份去悼念六四,而係睇返香港人應該點樣理解六四,因為嗰陣時本土思潮冒起,已經同我講我嘅身份認同唔應該剩係只有中國人或中國香港人嘅 option,而係可以叫香港人,去命名自己。佢哋打住建設民主中國嘅旗號,以呢一種綱領去悼念六四呢個活動,只係會令啲人更加從中國身份呢個面向出發去理解六四。因為你嘅綱領會影響晚會內容,而內容又會影響啲人點樣接收六四嘅資訊。所以我哋先有另一個alternative,我哋嘅綱領係本土,係香港人身份認同。」

袁認為會出席支聯會悼念晚會的群眾是基於三點原因 : 道德倫理、愛國情感及政治覺醒。在道德倫理方面,袁認為自己也不認同中共鎮壓六四的民眾,但自己沒有愛國情感,身份認同只來自香港,而政治覺醒是來自雨傘運動而非六四事件。對於是否悼念六四,他認為單純依靠道德理由是不足夠的。

「我去悼念一個人,並唔係單純一個道德理由,可能裡面仲有其他更加複雜的情感在內。」

他認為愛國情感及政治覺醒都是訴諸情感上的理由,而自己對六四這件事並沒有情感。他以拜山祭祖作為例子,認為我們不會拜祭完全不認識的先人,而他的香港人身份認同令他覺得自己和中國人親疏有別,就像不認識的人,所以不會想去悼念。反而基於道德理由及本土的想法例如六四是構成香港本土歷史重要的一部分、帶來的恐共情緒,所以會選擇記住六四、勿忘六四,而非悼念。兩者之間的不同在於前者不帶情感。基於沒有情感而不去悼念,進一步亦會思考悼念是否有實質作用,而他當時認為悼念是沒有實質作用的。

以香港本土出發,但香港之於中國,本土青年沒有愛國的心,但又如何看待中國和香港的關係呢?即以坊間的說法為例,中國和香港的關係千絲萬縷,香港不能忽視中國,例如有人認為中國有民主亦有助香港民主建構。

袁當時認為不接受中國有民主會令香港有民主的說法,他坦言 :「我覺得會有反噬嘅作用」。他表示當年在日常生活所看見的中國人就是走水貨及一些遊客,而且他們的無禮、自私的行為令他覺得即使中國民主化也未必令香港變好。而且香港民主亦不應該由外人來決定。而中國與香港更是完全無關,香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香港更加沒有建設中國民主的責任,香港做好自己便可以民主化,不用理會中國。

◆ 三年後的香港,重新審視六四

三年過去,社會上的論政氣氛已經大不如前,本土派又被政府強力打壓。面對現時情況,本土青年又是如何看待六四呢?

袁在訪談中表示自己當年血氣方剛,之前有很多事情都未有想清楚。三年過後,自己對六四的看法也有所改變。袁認為現時本土派可以在某些議題和泛民合作,但不是完全合作及信任。

「我覺得本土派係唔應該故步自封,大家 ( 泛民、自決派 ) 都被打壓得咁犀利,仲分咩派系呀,雖然自己都唔鐘意泛民,但大家可以係一啲共同議題上合作, 好似最近嘅逃犯條例咁,佢哋都做緊嘢,而唔係好似以前咁零 connection、極度討厭佢哋。已經唔係嗰個年代啦。」

袁過往認為民主自決只不過把民主這兩個字重新包裝,並不能解決香港的前途問題。但他之後和更多的自決派人士接觸,發現他們和自己所支持的本土也有相同特質,認為自決派和自己所支持的會有相同的地方,而自決派亦會為本土派的義士發聲,開始對自決派改觀。

「其實我會覺得民主自決一定要建構一個香港主體, 其實最後 turn out 要做嘅 project 可能同我哋唔係相差好遠架咋喎,只不過我哋可能行前多一步。」

但對於泛民主派,不太討厭他們以及可以在某些議題上合作或許是出於一種共同被打壓的政治現實考慮,不像自決派一樣,袁較少接觸民主派人士及根據自身觀察,他認為始終未能完全信任泛民主派,在將來的日子或可以保持在某些議題的合作。

而自他轉讀政政系及在 Facebook 上關注了一些專頁, 在這幾年間開始接收更加多關於中國抗爭的資訊,對中國的抗爭有更多的了解,開始對中國的想法有些轉 變。

「我對中國嘅認知好似唔係剩係我返學遇到攞住啲行李箱、走水貨以利益行先嘅中國人,原來佢哋都會有佢哋抗爭嘅面向,例如中國工運、環保運動、女權等等,佢哋都會識得反抗,而且係中國內抗爭更加有勇氣。」

他發現中國人並非所有都是自私自利,所以有必要了解中國政治和社會運動。

對於中國的想法不再像以往那麼負面後,袁對建設民主中國這種想法也不再予以否定,現時不再認為香港邁向民主化可以完全不理會中國,但他始終認為建設民主中國的責任不在於香港人而是中國抗爭者應該做的,香港人充其量只會擔當輔助的角色。而香港作為輔助的角色和中國一起步向民主必需有一些前提,他們可以作為對於想追求香港民主化的盟友,將來可能在民主化的抗爭運動上作連結。希望中國民主化後不是那些抱有現實主義自私自利的中國人執政。

這些經歷亦令袁希望在將來可以做有關中國的研究,「吳介民發展一個具有台灣主體性嘅中國研究,咁香港會唔會都有一個具有香港主體性嘅中國研究呢?」。眼見現時中國進行涉及一地緣政治的資本輸出,例如一帶一路及早前的亞投行。本土派需拉闊視野去了解整個國際環境,以香港經驗去理解中國一些不同的對外行動,在將來對抗中國的時候可以作出適當的判斷。至少這一刻,中國研究對香港而言是很重要的。

基於了解多了六四對中國抗爭人士的重要以及對於整個中國看法上的改變,袁認為自己現時對當年所反對的悼念、形式化這些東西並不太抗拒。

「釋懷咗,悼念冇所謂啦。」

他現在認為形式化、悼念這些做法有一定的作用。對於現時弱勢的本土派而言,願意參與政治的人較容易被轉成為本土派人士。參與六四晚會的門檻較低,而當中亦包括有自由、民主等價值的追求,可以較為容易帶領素人進入政治。而且他認為現時一些本土派人士以往也是由悼念六四開始,本土派往後可以透過論述等方法慢慢感染這些願意參與政治的人士轉向本土派的陣營,所以悼念對本土派其實有一定作用。

雖然對六四的悼念不再反感,甚至亦認同它有一定的作用,但他認為自己不會去悼念這一件事。他始終認為自己對六四沒有情感,強逼自己悼念而非出自真心反而會顯得不尊重,「如果冇嗰種情感格硬做就好似做政治 show 咁」。但若果選擇一直記住,不遺忘這一件事反而顯得更為尊重。

而悼念六四作為香港推動民主的政治議程之一並非不可,但悼念的原因要出於對六四當中民主自由的追求,而非出於愛國情感。雖然他不會悼念,但他認為有一種人是有必要存在的:「佢係以香港為本位,但佢都會悼念六四嘅,而佢係出於對中國抗爭精神嘅尊重,呢種人可能係對於香港之後嘅發展係重要,有助我哋集結反共嘅力量,一齊去對抗中共。」

在訪談的最後,袁認為若果自己現時是學生會的成員,他都會繼續舉行以香港作為本位詮釋六四的論壇,包括六四對香港的歷史意義,六四對香港的政治意義以及在將來香港的本土抗爭者沒有以往那種愛國情感下與中國抗爭者的聯繫。袁希望讓一種聲音繼續延續下去。至於悼念的活動,他本人其實也並不想舉辦,但若一定要做,悼念活動只會是默哀,不會哭泣和唱歌,視之為一個集結反共力量的活動。他亦表示往後亦會繼續支持學生會的行動。

後記

作為本土派的支持者,筆者亦曾經一度認為香港可以完全忽視中國的存在,六四又與我何關呢?但隨著近年看到港共政權對香港的侵害,我們必須直視中國的存在,不能再有做好自己 ( 香港 ) 就可以的想法。而六四作為中國近年最大型的民主運動,香港很多上一輩人的政治覺醒也是源於六四,可視作為香港追求自由、民主的其中一個重要里程碑。我們也許不必悼念,但必須記住這一場不論對於中國或是香港都具歷史意義的抗爭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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