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姍除線

2019 年,「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的口號聲不絕於耳,而數年前這些主張遠不是主流。由千禧年初政治氣氛開放,到現在政權猛烈的打壓,學運的路向有甚麼轉變?

1997-2012 年,香港的公民社會建立,社區內各種嘗試及參與令當時受公眾關注的議題較多元化。隨著的政制的矛盾加劇,2012-2014 年香港社運的政治議程被重新編排,城邦、本土、自決、獨立等思潮興起。雨傘運動後,政制改革更幾乎成為唯一的焦點,政黨及組織的論述都離不開對中共的恐懼及它對公民社會的壓迫。

1997-2012:公民社會建立

主權移交初期的政治氣氛比較開放。中央對港仍以「河水不犯井水」的放任不干預政策,泛民主派能與中共溝通及對話,社會大眾普遍對「一國兩制」抱有信心,政策問題並非大家的主線任務。最受注目的也是 2003 年的反廿三條立法,多達 50 萬人遊行抗議,迫使政府撤回。在這段時期,更多的是關注不同議題的運動,雖然學生不再是領導角色或運動主體,但他們的參與仍然功不可沒。

2003 利東街重建

市建局開展灣仔 H15 方案,強制收地重建利東街。街坊及店舖不滿社區網絡被瓦解,因而發起抗爭。當時有學聯社會運動資源中心(自治八樓)提供協助,如借出物資及經驗分享,令由街坊組織的 H15 關注組得以舉辦論壇、講座、甚至到城規會提出「啞鈴方案」,唯政府仍執意收回業權並給予市區重建局。

2007 紮鐵工潮及 2013 年碼頭工潮

工人因長期被壓搾而發起工潮,各大專院校的學生都有參與,如紮鐵工潮時大專基層關注組負責籌集物資及文宣等、碼頭工潮時各大專學生會及學聯積極發放工潮的消息以示支持罷工工人。紮鐵工潮持續 36 日,近 1/3 行內工人參與;而碼頭工潮則長達 40 日,工人無奈接受資方輕微讓步結束工潮。

2007 年保留天星皇后碼頭

自 2006 年,政府為發展中區填海第三期發展項目,先後計劃拆卸中環天星及皇后碼頭。兩次事件都有民間團體及市民舉辦論壇,並以靜坐、絕食及佔領等手法反對政府的決定。事件令市民對公共空間及社區規劃的意識增加,亦令「集體回憶」、「本土」 等意識萌芽。

2009 反高鐵撥款

政府為推動廣深港高鐵香港段,但選址及造價等引起社會大眾不滿,發起大型遊行、包圍立法會、五區苦行等行動。不少學生組織都是主要反高鐵停撥款大聯盟的活躍成員,如中大幹事會、中大學生報、理大關社組、社工學聯等,大專學界更組成「大專力撐菜園聯盟」參與運動。可惜這些抗爭無阻高鐵撥款通過。


2012-2014:本土思潮萌芽

隨著人大在 2007 年決議香港可在 2017 年普選特首,社會開始醞釀有關政制民主化的討論。2012 年起,受「蝗蟲論」影響,不少人認為新移民有如蝗蟲般侵蝕香港的資源,引發不少示威,如因不滿自由行遊客及水貨客影響社區,於邊境地區出現的光復行動。隨著中央逐漸收緊對港政策,強調全面的管治權,白皮書、831 框架等令香港社會對「一國兩制」的信心跌至 1997 年的最低點。傳統泛民的政治實力及威望亦不足與中央政府進行妥協,結束與中央溝通的路線。

2012 反國民教育事件

政府提出在中小學設立國教科,其公佈的課程指引被指「洗腦」。傳媒更揭發教材由親中學者撰寫,引起學民思潮等學生組織及公眾強烈反彈。前者在 2012 年 8 月底至 9 月初在公民廣場連日進行絕食及集會,成功迫使政府擱置決定。

2014 雨傘運動

2014 年 8 月,全國人大常委為 2017 年特首選舉定下「831 框架」,中央篩選候選人的意圖加速社會對普選的討論,當中以學生的表現最為觸目。在大專學界,不同學系有成立政改關注組,學聯為首的學界不滿 831 框架不含公民提名,在 9 月 22 日發起一連五日的大專罷課。27 日凌晨,學聯與學民思潮呼籲群眾衝入公民廣場,迫使戴耀廷提早啟動佔中。不過在 87 枚催淚彈、金鐘、銅鑼灣及旺角佔領區的衝突、學聯與政府談判失敗,運動陷入膠著狀態。不論是運動領袖及支持者都未能對升級或撤退達成共識。隨著佔領區被清場,雨傘運動維持了 79 日後正式落幕。


分水嶺:意識形態轉向

雨傘運動期間,除了「我要真普選」等訴求的口號,針對運動策略的口號亦常聽見,如「沒有大台,只有群眾」、「XXX(運動領袖)不代表我」。部分抗爭者相信即興、自發才能讓運動延續,不滿佔中三子及雙學等大台代表由上而下的控制。運動後期,由大台籌辦的廣場公投因批評而擱置、佔中三子撤出金鐘、雙學宣佈行動升級失敗⋯⋯那時已經沒有人能控制運動的走向。群眾對傳統泛民及社運組織的不滿,埋下了香港社會運動轉向的伏線。

經過一場大規模、但無法爭取實質成果的社會運動,更招致中央更強硬的打壓,公民社會瀰漫著一股無力的氣氛,對傳統泛民的失望、寄望於年輕人,這無疑為右翼本土主義提供了機會,以恐共的情緒作招來,要求「香港人優先」,亦促成尋求香港獨立的本土組織及政黨成立,如青年新政、本土民主前線等。不少受本土思潮影響的學生參與各大專院校的學生組織,焦點不再放在傳統大學學生組織關心的議題,如社區規劃、勞工等,人文關懷色彩變弱。

2015 退聯事件

學聯被激進學生批評在雨傘中屢次行動升級失敗,其左傾的意識型態被批評脫離現實和本土利益,而不少學生亦不滿學聯只以學生會而非學生為會員,令普通學生難以參與決策。在 2015 年,各院校均成立「退聯關注組」,當中港大、理大、浸大及城大透過學生公投退出學聯,現時的會員學生會只有四個。

2015 學聯不出席支聯會活動

2015 年 4 月,學聯發表聲明,指因成員學生會未能達成共識,因此不會以學聯名義出席支聯會紀念六四的活動。翌年,作為支聯會創會成員之一的學聯退出支聯會,以表達對支聯會綱領及晚會手法行禮如儀的不滿。而自 2013 年起,民間已自行組織到尖沙咀文化中心外集會,以示對支聯會的不滿。

2016 勞動節

與職工盟保持良好關係的九所大學學生會發表聲明,認為本地勞工最大的敵人是來自中國內地的新移民勞工,不滿職工盟遊行「行禮如儀」,對改善香港勞工權益毫無寸進,因此缺席五一勞動節大遊行。


2014- 現在:本土力量的興起及發展

雨傘運動後的六四晚會及七一遊行參與人數跌至新低,以六四晚會為例,有不少人認為中國的事與香港無關,2016 年港大學生會會長孫曉嵐更指,「(燭光集會悼念)呢種參與真係對我哋呢代係冇乜意義」。在這低迷的政治氣氛下,市民不再接受傳統泛民及民間組織的動員,轉向思考本土主義的出路,更加快了它的冒起。2016 年初,本土民主前線的梁天琦在立法會新界東補選中取得 6 萬多票,排名第三,不少人認為結果代表本土派已崛起,政治環境三分天下。在 2016 年立法會選舉,6 名(温和及激進)本土派議員當選,香港眾志(學民思潮解散後成立)的羅冠聰及反高鐵核心人物朱凱迪當選,可見自決或獨立的主張得到不少選民認同。本土派不論是政治主張及抗爭手法比傳統泛民更吸納市民支持,路線之爭不再。經過一輪洗牌後,各大專院校的幹事會及新興學生組織的立場都傾向本土。

2016 旺角衝突

大年初一晚,旺角有食環署職員阻止小販開檔,本土民主前線號召市民聲援小販。及後,示威人士與警察爆發激烈衝突。政府將事件定性為暴動,有示威者被判暴動罪成,最長判囚 7 年。八間大學則發表聲明譴責警方及政府,表明站在示威者一方。這一場以本土思潮為核心的運動,雖然當時於非建制陣營曾爭議,如是否與激進行為「割蓆」,但反映出本土派已改變部分年輕人的政治主張,建立起一定的群眾基礎。

2019 反修例運動

政府因一宗境外謀殺案而打算修訂「逃犯條例」,當中的諮詢、審議過程,以致修例內容均引起公眾不滿。議會內的衝突、過百萬人遊行、衝擊等抗爭,換來政府的「暫緩」。市民的不滿沒有消除,演變成多場大大小小的警民衝突,以及各式各樣的抗爭,如三罷、佔領校園、不合作運動等。不同院校及學系均成立反修例關組, 並響應罷課行動。社會運動亦促使大量中學生組織成立,並籌辦不同抗爭行動。


下筆之時,正值國安法鬧得滿城風雨之際。香港社會的政治議程彷彿只剩下關於政制民主化的爭論,其餘的都被愈來愈尖銳的中港矛盾遮蓋。以上粗略鋪陳主權移交以來的學運版圖變化,讓我們看到學生運動中意識形態的轉變。

學生運動,不再是一些以往由學生發起、或是學生主體的運動。也許不像七十年代般「火紅」,縱使不再波瀾壯闊,但恐怕不是一句「學運已死」便能概括現時的學運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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