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城

馬料水,原稱馬嫽水,位於新界大埔以南、沙田以北一帶,旁倚九肚山,東臨吐露港。馬料水本為荒山,山咀從白石角入海,沿海山勢平緩,至山腰時倏然拔起。馬料水的山腰擁一平地,土壤赤紅,名赤泥坪。馬料水原有一客家村莊,以務農維生,後來為了興建中文大學,村民悉數遷走,四散各地,其村莊之故事因而亡佚。如今,馬料水人口稀少(中大宿生不被計算在內),基本上只餘下赤泥坪的村民。

馬料水,雖與「馬尿水」同音,但其淵源與尿液無關,「尿」及「料」均是「嫽」字的諧音。「嫽」,音廖(liu6),屬客家話,可解「玩耍」之意(「嫽」亦是古字,現代廣州音粵語已不再用,但部分方言仍有保留,譬如廣西地區潯邕片粵語中的桂平方言)。因此,馬料水的本字為「馬嫽水」,意即「馬玩水」。

據《河南堂邱氏族譜》及村民口述所載,馬料水村民的先祖是中原河南人,傍黃河 而居。明朝嘉靖年間,其先祖騎乘一匹良駒,向南遷徙。路途㞳峭崎嶇,然而該馬 不識疲倦,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行至廣東地區寶安縣時,先祖一度落腳,並任政府 催糧官一職。其後為了徵收田糧,先祖再度馭馬南行。當至某個山頭時,溪水清洌 甘甜,淙淙潺潺,那匹馬踏入澗中,飲水嬉水,不捨離去。該馬伴隨邱氏既久,情 感彌深,故其先祖靈光一閃,認為馬的戀棧乃神明指示,應當落籍於此,遂就地定 居,賦名「馬嫽水」。

數年後,有一道士路經,辨識邱氏之馬,為烏魯木齊的靈獸,名曰「䑏疏」。《山海經.北次一經》云:「又北三百里,曰帶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獸焉,其狀如馬,一角有錯,其名曰䑏疏,可以辟火。」南宋《事林廣記》亦道:「帶山有獸,狀如馬,首有角,名曰䑏疏,四蹄可以錯石。」馬料水村民恍然大悟,當地之所以從未發生山火,全賴䑏疏「可以辟火」的緣故。

然而,䑏疏一日忽爾失蹤,其去向眾說紛紜。其一說法是,有獵人聞名而至,射殺䑏疏,割取其角。䑏疏一死,視馬如子的主人傷痛欲絕,隨即投河身亡。從此便有流言,主人的亡靈徘徊馬料水,更招引了方圓的孤魂野鬼,怨氣聚攏而漸重。在 1980 年代,一名外來商人購入赤泥坪一塊地皮,並搭建「合榮果園」。當時,不少無宿可住的中大學生都會租住果園的倉庫,但果園不斷鬧鬼,更有學生被靈體附身,嚇破眾人的膽(內容詳見 Banksy Salinger 著《果園魅影——合榮果園 D 房之亡靈》)。自此,中大學生便對赤泥坪村忌諱三分(現時中大校園內,仍偶然可見赤泥坪村的招租單張,但租金異常便宜)。

話說回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中文大學原本計劃選址顯徑,但玄學家測地之後,評定馬料水風水較佳,因其山坳可作天然屏障,儼如一龍頭坐陣(現時似乎只能在頹 Tee 的背面找到馬料水的龍)。雲從龍,風從虎,龍之行雲佈雨,能免火災。蛟龍棲於水,但自從大學落成後,馬料水的水源被水泥截斷,水脈變得支離破碎,漸至枯竭,只剩下舊時的小漁塘一帶仍有活水,亦即現時的未圓湖及小橋流水處。

曾於 1980-85 年期間任教中大,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教授 Garcia Marquez 於《Living to Tell the Truth》中寫道(下文為作者所譯):

「⋯⋯我聽楊博士說,馬料水曾有䑏疏。那是一隻上古的獨角馬,四蹄強壯,足以碾碎石頭,而牠出沒之處更能杜絕一切火災。為了這則迷人的傳說,我特意到馬料水旁的赤泥坪村尋訪村民,但村民神色冷漠,不知是因為聽不懂我的說話,還是不清楚那一段軼事。我在課後向同學探問,但他們表示從未聽過䑏疏(只告訴了我辮子姑娘、志文 111 的故事)。我想查閱《新安縣志》卻不懂漢字,也就不了了之。

「在中大的那些日子,我還是恒生樓的舍監。我的寢室在二樓,正上方的三樓是公共空間。那裡永遠喧鬧,打麻雀、飲酒、唱卡啦 OK,直至日出方休。某夜,樓上腳步聲砰砰嘭嘭,如一群馬在頭頂奔跑,似要踏碎那不隔音的天花。我嘀咕,找不到傳說中的馬,卻只有這群傢伙在擾人清夢。我忿然跑上三樓,一推門,他們竟在玩閃避球,結果我也忍不住玩了兩回合。」

另一邊廂,中文大學歷史系主任葉夢華教授,將於 20 _ 年的開學禮上提及䑏疏,而你坐在明亮寬敞的 Lecture hall,有點興奮夾緊張,聽著她的結語:

「各位同學,請原諒我講唔出『中大是你家』呢類肉麻說話。實際上,我哋都只係中大嘅過客。就好似嗰隻傳說中嘅馬馬,行咗好遠好遠嘅路,孤零零,嚟到一個完全陌生嘅地方。我哋唔太清楚,呢隻神秘嘅馬馬最後去咗邊。有人話,佢被人獵殺。有人話,佢太寂寞然後病死。有人話,佢喺水入面意外溺斃。無論馬馬點樣消失,河流依然存在。

水從過去一直流到未來,逝者如斯,不捨晝夜,我哋就好似企係時間長河隔離嘅馬馬,好無力,咩都把捉唔住。無論我哋做嘅嘢,輕於鴻毛,定係重於泰山,水都會繼續流。古希臘哲人講過:『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但其實,踏入河流兩次嘅腳,都唔會係同一隻腳。水固然會流動,而人都唔例外。萬物皆流,呢一秒嘅自己,同上一秒嘅自己已經截然不同。認識同接受自己嘅流變,會係大學入邊必修嘅一課。各位同學,再一次歡迎你哋嚟到中大,我哋遲啲見。」

掌聲響起,你坐在眾人之間,望向湧入 Lecture hall 的碧綠河水。


(作者按:親愛的大同〔編者按:大學同學〕,但願你不會介意我老作了這麼一段故事。當然,上文並非全部虛構,但至於哪些真,哪些假,也許不太重要。然後,你會問:「除咗呃人,呢篇文仲有乜意義?」為了免卻累贅的解釋,我曾想過拋下一句:「冇啊,自娛㗎咋。」其實自娛也足以理直氣壯,大學生 Dem beat、Ocamp、摺宿煲劇,通通都是自娛。但答「自娛」,又太不負責任〔編者按:學生報收咗同學會費㗎嘛〕。大學生有自娛的權利,不過,自娛的意義亦有深淺之別。作為讀者之一,我嘗試揣摩這些文字碰撞而成的雜音與訊息,而你知道,我解釋得越多,我們便失去了更多。

第一,中大歷史不妨從中大興建之前開始說起,正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南美洲早已有自身的千年豐饒故事可書。在那段解魅前的時代,生活就是神話,無需考究真假。在 Formal、 Factual 的校史之內,野史、想像史也應有牠們生長的空間〔編者按:作者說「牠」,大概因為想像力是一頭年輕的獸,樂於游走〕。同理,在嚴肅、規範的大學裡,我們應有任意臆想、放肆實驗的自由,哪怕只剩一線〔編者按:其實大學不算甚有空間,只是社會徹底沒有空間〕。在這短短數年,我們尚可反叛,尚可質疑一些毋庸置疑的命題,譬如歷史必然是真,譬如小說必然是假,於是,就有了這杯半真半假的歷史小說鴛鴦〔編者按:談及虛構歷史,阿根廷作家波赫士百玩不厭,如〈約翰.威爾金斯的分析語言〉便透過杜撰史實,去挑戰知識的分類法則〕。常言道「Knowledge is power」,「Power」固然是「力量」,但也可譯作「權力」——知識被一小撮人化作權力,成為掌權者,繼而界定哪一類的知識更具權威,下啟知識與權力的輪迴。那些被人們奉為圭臬的「知識」,均值得大學生這一群初生之犢去叩問、去角力〔編者按:大一時聽見中文系教授說,功課的題目是批評魯迅,便發現大學沒有神檯〕。所謂「知識」不過是語言,而卡爾維諾說:「沒有不欺騙的語言。」在馬料水這個名字古怪的地方,古怪即正常,只要我們的古怪有其原因,又,古怪得非常認真。不得不抱歉,這些文字語意破碎,風格混沌,體裁矛盾,但恰恰是大學的寫照,眾人各說各話,眾人共冶一爐,而你在喧嘩的多聲道之中找尋自己的元音。寫完了第一點,才發現沒有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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