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葉

香港中文大學,又稱山城,既然在山中,免不了見到各種蛇蟲鼠蟻,飛禽走獸,已經住宿三年的我對各種小動物更是見怪不怪。此時我因疫情不再住在學校,只能端坐家中,看著這個整潔的家,哪怕出現一隻蟑螂都會引起轟動,而曾經在山城,我和形態各異的昆蟲們度過了多少驚心動魄的日子。

第一次見識到山城的昆蟲之多,是我還是個大一新生的時候。還記得那時我參加了某莊的傾莊活動,因為新生較少,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但是很快,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尷尬。那是一條粗壯的蜈蚣,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出現,快速地爬過每一個人的腳邊,直到一位嬌小的師姐發現了牠的存在,發出了令房間顫抖的尖叫聲,同時一蹦跳出三米遠。其他人也很快發現了蜈蚣的存在,害怕的人退避三舍,大膽的人衝到最前,好奇地看著這條蜈蚣扭動著身子,在鞋子圍成的圈裡不知所措。最後是另一位瀟灑的師姐用薯片筒捉住了牠,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喂了點薯片和雞肉,千足毒蟲的威嚴蕩然無存。後來聽說師姐把蜈蚣放歸山林,希望牠好好做蟲,不要再出來亂跑,畢竟人心險惡,連蟲都難以預料。

當然,從生物分類的角度來看,蜈蚣並不算昆蟲,而我若將標題改為《中大無脊椎動物記》則過於繁瑣,所以還請看官們不要在意,接下來出現的都會是正牌昆蟲。

對於中大昆蟲逐漸了解並適應是在我住宿的那幾年,新亞人結隊向前行,新亞宿生的隊伍則混入了不少昆蟲夥伴。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在大一的某一天,精力充沛的我走過錢穆圖書館旁邊的路,路旁有幾棵樹。我無意間抬頭,發現樹上竟然吊著幾隻蟲子,深紅色的大肉蟲掛在細絲上一動不動,隨風飄揚。嚇得我失去了當天所有的鬥志,低著頭走在去上堂的路上,叮囑自己沒事不要抬頭看。這一幕如同噩夢一般烙印在我的腦海里,在每個趕作業或是溫習的夜晚,我總會想起那一片吊絲蟲,感覺自己和牠們一樣被吊在命運的大樹上,無法控制自己的前進或是後退,只能隨著時代的風輕輕晃動。

升上大二後我換了房間,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昆蟲更是排山倒海,日夜堆積在紗窗上,嚮往著房間裡的一絲光芒。我曾見過夜晚懸停在窗邊的大飛蛾,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能看到它的眼睛發著綠光;我曾見過站立在窗框上的小螳螂,挺著驕傲的胸脯,舉起鐮刀面對未知的敵人;我曾見過上下飛舞的大胡蜂,宛如一個黑衣殺手,喧鬧著要闖進房間。但是要論最令人生厭的,還要數暴雨前的飛蟻,牠們並沒有什麼攻擊性,甚至還非常嬌弱,時常自斷雙翼,只剩下弱不禁風的身體在房間裡爬來爬去,因此一隻飛蟻自然不算什麼,但是一群飛蟻爬滿房間,甚至大膽地在人身上奔走躲藏,就容易讓人起殺意了。每次當我發現有一隻飛蟻入侵,就會意識到接下來將有大軍突襲,於是馬上關掉房間裡的一切光源,微微打開房門,希望飛蟻們能循著光飛去走廊,放棄我房間的根據地。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理解,這些飛蟻是如何穿越紗窗和玻璃窗的層層阻礙,一批接一批地闖進房間。

我相信大部分人還是厭惡昆蟲的,當然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不少昆蟲愛好者,但起碼我身邊的人對於昆蟲的態度都是能躲則躲,不能躲則殺之,我雖然厭惡昆蟲,但還不至於懼怕,而這種能力在社交方面則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

舉例而言,大一的時候體育課我選了網球,和陌生的搭檔在網球場練球,個人認為網球最能鍛煉人的時刻不是在於打球,而是在於撿球。一次,在我們四處奔走撿球的時候,遇見了兩隻相依相隨的白蝴蝶,像是梁祝裡形容的那樣上下翻飛,不離不棄。蝴蝶雖是昆蟲,卻能因為外表而在這個看樣的世界佔有生存之地,且得到了眾多人類的喜愛。但我的網球搭檔顯然不包括在其中,她大叫一聲後迅速後退,仿佛見到了翻飛的死神。後來她告訴我她非常害怕蝴蝶,「我看過一些蝴蝶的放大特寫,就覺得非常惡心。」雖然我也看過且並沒有覺得惡心,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對於蝴蝶這個話題展開熱烈地討論,並且增進了友情,共同為網球考試而努力。雖然最後我只拿了 C。

另一次的「昆蟲社交」則是在利黃瑤璧外面的斜坡,當時我下了課正在往斜坡下走,忽然就注意到前方有位女同學,她的書包上趴著一隻甲蟲,根據「大部分人都厭惡昆蟲」這個理論,我猜這隻甲蟲應該不會是她的寵物,甚至應該會嚇死她,於是不知從哪油然而生的騎士精神促使我快步走向那位女同學,我拍了拍她,告訴她背上有一隻蟲,並表示自己可以把它拿掉。那位女同學一時受到了較大的刺激,疑惑、驚恐、絕望、感激、得救!等等的情緒在臉上一閃而過,她反復道謝著讓我拿掉甲蟲,而我也迅速地用紙巾包住甲蟲,拿了下來,還問了一句:「你要看看嗎?」她當然不要看,再次道謝後落荒而逃,離開有甲蟲的世界。如果我是個身高一米八,樣貌出眾的男性的話,她是否就不會跑那麼快,而是以感謝為理由請我吃個下午茶呢?可惜我身高沒有一米八,樣貌也不出眾,甚至還不是個男性。

不知不覺間,我也即將離開校園,和山城昆蟲的孽緣或許能告一段落。外面那個現代化的世界裡,又有多少昆蟲能堂而皇之地走進人類的地盤。在山城這幾年,形形色色的昆蟲闖進了我的生活,我由一開始的驚訝和害怕,到後來的逐漸適應,甚至可以與蟲同樂。我們都是在大千世界裡奮鬥的小生命,又有什麼立場鄙視它們,或是隨便奪走牠們的生命。我們和昆蟲也沒有什麼區別,都是那麼渺小和無力,終日碌碌無為,或是和別人合作打拼,或是自己孤軍奮鬥,為了不被他人輕易地碾死,而在自己的小空間裡拼搏著,用盡一切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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