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戲諺

2020 年 8 月 10 日早上,警方拘捕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及 4 名公司管理層,指其涉嫌違反港區國安法,並搜查蘋果日報大樓,檢走大量證物,事件迅速成為國際新聞。

3 日之後,台灣公共電視上傳了台灣紀錄片導演李惠仁的作品《蘋果的滋味》,並開放一周內免費觀看 [1]。李惠仁導演長期關注中港台三地的政治議題,包括新聞自由、社會運動等。

《蘋果的滋味》上映於 2015 年,講述壹周刊 2001 年登陸台灣到 2013 年台灣蘋果日報賣盤案期間的一連串風波。當下看此片,顯得格外合時,皆因導演說的不只是蘋果的商業故事,更是台港兩地唇寒齒亡、共同面對的生存危機。

狗仔隊文化 煽腥色旋風

「狗仔隊」是電影上半部圍繞的關鍵字。2001 年,台灣壹周刊創刊,為了在高度競爭的媒體市場立足,於是引入香港報刊界流行的狗仔隊採訪,秘密跟蹤拍攝藝人醜聞、政商黑幕等,作為雜誌的賣點。如此模式極速獲得商業成功,不僅壹週刊成為台灣雜誌銷量之冠,就連其他媒體都紛紛仿效之。黎智英之名,紅遍台灣。

然而,狗仔隊帶來的成功,同時令黎智英成為名人的眼中釘。對藝人、政客而言,被人長期跟拍、報導使他們毫無私隱可言,不但外出時被監視,甚至連家中生活都被窺探得一清二楚。壹週刊的作風被台灣社會批評為「煽色腥」, 即以煽情、色情、血腥的內容吸引讀者,有時為了取得獨家材料甚至採取偷拍、臥底等途徑,引發大眾討論傳媒倫理等問題。

不過,對壹週刊而言,狗仔隊不只是從名人身上製造新聞、化為金錢的生財工具,更是關乎公眾利益的調查報導中不可缺少的一環。片中指出,除了八卦新聞,狗仔隊亦會負責社會、政治事件的調查報導,平日人人誅之的秘密採訪與跟蹤調查,反而成為揭露官員貪腐、政策失當的關鍵。例如 2003 年 SARS 疫情期間,壹週刊記者潛入爆發院內感染的台北市立和平醫院,揭發院方草率封院、不顧醫護病人安全,最終導致過百人染病,31 人死亡 [2]。正如片中壹週刊高層解釋,堅持做調查報導是基於傳媒的社會責任,而大賣的八卦新聞則提供了長時間投入調查的資本,兩者關係密不可分。狗仔隊文化到底孰好孰壞?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狗仔隊侵犯個人私隱,卻能夠監察權貴、維護公眾知情權。台灣人看黎智英,難免又愛又恨。

一宗交易案 激起千層浪

在電影上半部,導演甚少流露個人評價,對於壹周刊與黎智英,歷史自有公論。而話鋒一轉,導演從 2008 年中國時報交易案說起,帶出背後靜水深流的政治操作。2008 年,台灣《中國時報》(中時)因資金問題尋求出售,黎智英有意成為買家,藉此進軍電視媒體。但就在接近達成交易之時,《中國時報》突然宣佈旺旺集團董事長蔡衍明將入主集團,繼而收購中時旗下的中天電視台等。由於蔡衍明政治立場親中,在收購案之前曾經會見時任國台辦主任王毅,引發大眾關注主流媒體被併購可能威脅台灣新聞自由。蔡衍明在 2012 年更加試圖收購台灣壹傳媒集團,其後引發「反媒體壟斷運動」,民眾提出「拒絕紅色媒體、守護臺灣民主」等口號,要求制定反媒體壟斷法。最終,壹傳媒賣盤案在 2013 年終止,黎智英表示以後都不會出售《蘋果日報》、《壹週刊》等紙媒。

這次運動不僅揭發蔡衍明收購中時背後的政治野心,更加令公眾了解到自由市場的迷霧背後,中國政府的商業統戰手段。透過收買媒體,當權者得以操控輿論,輸出意識形態,打壓反對聲音。最明顯例子,正是反媒體壟斷運動期間,民間團體發起遊行抗議當日,聯合報、中時日報等「傳統大報」,竟都缺席採訪,只見蘋果日報、自由時報等。新聞學上有「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一詞,指媒體一向有制定編採方向的權力,但如果有人刻意篩選新聞,就可以決定公眾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達致思想控制。如此手法,在香港亦屢見不鮮。每逢社會運動等爭議事件,主流媒體的報導往往能夠引導公眾思考,無形間塑造觀眾的價值觀與立場。議題設定本是中性之舉,但如果媒體被收買、市場被壟斷,那麼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就只是當權者製造的幻象,以迷惑不加思考,將資訊照單全收的群眾。

媒體歸於人民:台港兩地的公民媒體

黎智英被捕後,香港人發起支持蘋果日報,包括鼓勵購買隔日出版的報紙、加入網站付費會員,更有人投資壹傳媒集團股票,成為蘋果「股東」。這些行動雖然有助蘋果日報的短期營運,但理想的民主社會不應該只依賴商業媒體監察公權力的運用。長遠而言,我們還需要建立「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的公民媒體(Citizen media),以抗衡來自商業、政治的雙重威脅。如此的媒體,應具備幾項條件:第一,資金來自民間,而非財團、資本家。第二,公民能夠以記者等身份參與媒體運作。第三,媒體以維護公眾利益、監察權貴為宗旨。

香港近年有不少新媒體冒起,尤其經歷反送中運動至今,他們憑著關注政治議題而進入大眾視野,亦成功脫離主流媒體依賴廣告與金主的營運模式,轉而透過募捐、眾籌、付費會員等方式獲取市民的實質支持,例如《香港獨立媒體》、《立場新聞》、《眾新聞》等。至於台灣,更有人透過公益基金會成立非牟利媒體,例如高度關注反送中運動,為此出版專書的《報導者》[3]。《報導者》專注台灣以至國際的調查報導,為了不受商業勢力左右,其資金大部分由民眾贊助所得,確保編採過程獨立自主。

然而,如今極權降臨,殖民地時代的半自由民主體制宣告終結,本地的公民媒體想要在社會扎根、深耕,還需面對資金、內容等挑戰。

資金方面,偶發的政治事件雖有助刺激民眾「課金」支持非主流媒體,守護真相,但我們都必須思考,如何將短期的情感反應化作價值驅使的長期行動。換言之,媒體需要說服大眾恆常地為高質素的新聞和資訊付出金錢,以遏制新聞界劣幣驅逐良幣的歪風。

內容方面,公民媒體亦要凸顯其理念、風格與主流媒體的分別,例如以深入調查報導和關注小眾、邊緣議題為特點,帶出它們不只是新興的小型媒體,亦是一股為弱勢群體發聲、為無權力者充權的政治力量。

話雖如此,當下香港的新聞自由卻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倒退,情況猶如回到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全島戒嚴、黨禁報禁、秘密警察橫行,歷史竟是如斯相似。沒有民主制度作為基礎,任何媒體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於政治打壓之下,威脅新聞工作者的人身安全,諸如雷震事件 [4] 等文字獄隨時重演。公民媒體的建立,任重而道遠。

結語:沒有蘋果的日子

「810 大搜捕」後,筆者在網上留意到一則有趣的評論,指蘋果日報「可以執笠,但唔係而家」。蘋果日報過往的傳媒作風、政治立場固然可以被批判,不過我們都必須承認,蘋果日報是現時少數依然堅守新聞自由、編採自主的主流媒體。論者大可設想沒有蘋果日報的日子為何,但當天應該是在香港實現民主、蘋果被更好的媒體取代之後,而不是現在。李惠仁說:「蘋果咬一口,滋味如何?台灣人最懂。」沒有了蘋果,滋味又如何?香港人更懂。


延伸閱讀: 現時《蘋果的滋味》已經結束免費觀看,筆者推薦有興趣的讀者觀看導演 2017 年新作《并:控制》,講述中國如何操縱台灣、香港的言論自由,當中提及太陽花學運、雨傘運動、銅鑼灣書店事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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