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
文﹕守仁

誠然,比起中學那「現代八股文」的教學模式,大學教育意味着一種劇變(至少是形式上的)。

不再有硬性規定的時間表,甚至上不上課都沒關係;偶有一兩門課要用上教科書,但更多的是無涯學海中的其他文章或參考書;隨便衝進其他學系的課室聽課是閒事……面對這種種轉變,抱持怎樣的態度去學習,居然成了我們要重新思考的問題。

儘管我們都聽過「入左大學有排你玩」之類的話,我自己也深知哲學系是「中大四大頹系」中的經典,到頭來我還是比較享受讀書。

從來,讀書就少不了令人厭倦或痛苦的時候,而它也往往是我們最先接觸到的。

記得第一個學期到了大半的時候,其中一門必修科我幾乎每堂睡覺,參考資料也從沒碰過。最後為了快將到來的考試,我好不容易提起心肝認真讀其中兩三課的參考資料。雖然在高考修歷史科,令自己在處理大堆英文資料時不算難受,但沒料到那深夜一點半開始讀幾小時書的經驗,換來只是讀到些完全沒幫助的入門級講法,一時間覺得好不沒趣。

第二個學期,考慮到第一個學期沒好好善用時間去旁聽自己喜歡的課,加上參與報社及其他社會運動都需要大量知識,於是編排了緊密的時間表。結果,更自由的學習和更加的投入,送來更大的學習樂趣。

而儘管這些課中,以鄭宗義教授的「中國哲學史」最為吸引,我還是比較想分享上周保松教授的「政治哲學」中許多愉快的學習經驗。

課堂往往由講課、導修、交功課組成。想要所有部份都有趣,似乎很看運氣,政治哲學這門課是其中的代表。

周生的講課總是很受歡迎。「哲學」這兩隻看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字,他居然可以每堂吸引百多二百人去聽課,大家也完全不介意人多得需要坐在地上。

更誇張的,甚至有從嶺南大學跑來旁聽的同學。

周生的課跟絕大多數的哲學課相似,教師總是喜歡不時探探同學的想法。
最印象深刻的一課是關於「公義的」討論。

那時我們早已討論過「國家」、「自由」等概念,周生便要我們想像全班出海旅行,結果落難荒島。為求生存,必須組成「國家」,並想像大家覺得合理的分配制度。

「最重要的,是有一定的中央分配制度,確保每個同學拿到合理的最低保障,餓不死。」一個同學打破沉默。

大家似乎覺得提議合理,開始放鬆地討論:「其他時候,各人依自己的才幹工作,除了分配給大家的基本保障,其他可以自己保管。」

「我只會釣魚,但又想吃你的蕃薯,我們可以互相交換。」

周生本來一直讓我們自己講下去,說到這裡,忽然問:「如何決定交換的比例?由我決定?由大家列出普通人的品味並以之決定?還是讓同學的需求決定,比如魚肉比粟米受歡迎,釣魚出色的同學就可以換異常多的粟米?」

「這個提議挺好的呀!」大批同學舉手支持,卻不知是陷阱。

「那香港的不公平是否也挺好的?怎麼大家的想像力都如此狹隘?我們由零開始,毫無束縛,最後卻居然得出香港的制度就是公義這個荒謬的結論?」

周生這才將思想實驗的其中一個目的說出。

那時正值碼頭工潮,同學們一邊批評制度不公,不時組隊給工友送物資,另一邊卻認同了人吃人的剝削制度。

一下子,那些彷彿抽離的思辯,又全部回應着日常生活的悲慘。

而對比第一個學期比較「平淡無味」的導修,所謂的“Intellectual Solitude"和那伴隨而來的喜悅,自己也在「政治哲學」課中親身經歷到。

那次是晚上預備政治哲學課的導修,要讀幾個哲學家關於「國家的誕生」的說法。霍布斯跟洛克的都很出色,但總覺不如意:人類怎麼會一開始就相互競爭,一心要把對方置於死地呢?他們怎麼會以自私自利的個人滿足為理想,甚至不惜以其他人的痛苦為代價呢?

最後讀到盧梭的論點。他寫到人類如何富有同情心,如何懂得珍愛別人,直到物質的困窘令我們以為出路就在人之間的競爭。

嘩!這個法國佬太浪漫了!

我居然情不自禁地為他的論證拍掌,口中更自動配上一聲「勁呀﹗」

幾個鐘頭的夜讀,以一個精彩的論證作結,苦中帶樂,美好得很。

當然,也少不了和同學切磋砥礪。

那是政治哲學的導修,那時我們一班人爭論怎樣的財富分配制度才算合理,大家為着諾齊克和羅爾斯等學者的講法爭論得面紅耳熱,到導修結束仍然僵持。結果,回到家才發現助教打了八千多字的長文,回應我們課堂上提出的種種疑問,甚至給我們提供了幾種更精彩的討論方向,確確實實地有種「求學問」的感覺。

幾千年前莊子給一眾學生哥留下了這樣的話:「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也許他沒錯,但當我們真正體會到學習的樂趣時,管他呢!

頹讀也是一種態度
文﹕索到爆的懶JJ

沒錯,我天生就如此懶散。

初小的某個早晨,鬧鐘吵醒我了。鐘聲響個不停,而我呆望天花兩小時,只因猶豫該不該伸手把它拍停。的確,無論誰都會偶爾懶得動,但於我而言,這是常態。這種常態是天性使然,抑或積習而成,箇中因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從小由爺爺嬤嬤照料,幾近無人管束;雖然上中學後與父母同居,但他們皆上夜班,實際上我是獨居,惰性得以延續亦理箇而然。

懶惰似是一種罪過。老母常罵我:你唔好咁懶啦,你睇人地點點點、有幾叻(有前/錢途)。懶惰是成功的絆腳石;懶惰同時是一種惡習,你從來不會聽見有人說,「點解你唔懶啲?」全年無休是值得歌頌、學習的。休息,它的唯一意義是為了走更遠的路,繼續做。這種深植人心的論調使我慚愧,卻又不平。唓!咁勤力有鬼用咩,中學嗰時大把同學日日溫書,我臨考前一晚先溫,結果咪又係差唔多分數。

這樣說吧,勤力也是一種天賦。我尚算對學習有興趣,然而雜念紛陳,甚少時候能坐定定看書,看書一個小時有大半時間都在雲遊,那是某種不能自控的思緒遊離──「今晚食乜餸」、「好耐未敷過面膜喎」,無論如何警醒自己重回正軌亦是徒然。兼且,學習學習,學了必須練習,練習避不開重覆且乏味的操練,那對我來說絕對是枯燥難耐。入寶山不空手而回,所需的是心力和自制,偏偏這兩種能耐我都欠缺。

大學是香港學子的終極目標,考上後如同沒腳的小鳥,只想盡情放縱。我懶,求學生活和其他大學生沒大分別,同樣是夜訓就走早堂、不感興趣的晏晝堂照走、期末通宵溫習數小時便上陣考試,以及閒時渾渾噩噩過日子,只是我比較瀟灑,論文沒有頭緒便乾脆不交。嚴格來說,我絕非頹廢的極致,我對本科──哲學並非不感興趣,她能滿足我的好奇,課餘(偶爾……)我會看哲學書藉,多少也有讀指定材料,不會多加鑽研而已。

頹讀貼近我隨意兼緩慢的生活節奏,但亦為我帶來焦躁。導修課(出席率會影響學科成績)上,看見某些同學對艱深的哲學問題自有一番見解,一群人討論著解題的基本路向似是常識一般,那種身在局外的感覺並不好受,有時為了得分更要胡扯一番,阻住地球轉。聽課時無法跟上帶來一片渾沌,自己只似是一只原形畢露的怪物。加上文債積厚的惶恐心情,害怕因GPA太低而無法完成學位,皆構成間斷的焦躁,前段的輕描淡寫只是盧山一面。

結果我的成績確實不及大學最低要求,被系主任召見,說下學期情況持續便要退學了。

恐懼湧進心臟。出身自一般家庭、背負著父母長輩的期望,退學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那理應是的,但卻做不到不顧家人的想法──視大學為向上流動的跳板、穩定收入的保證,儘管他們不理解的是,學位貶值之嚴重。梁文道說放縱也是一種博雅教育(原文請看P.73)。然而只要存在退學的威脅,於窮人而言,放縱便不是一個選項。退學的話,家庭壓力、工作壓力如影隨形。經濟條件是放縱的前提。

除了迫於家庭壓力,殘餘的學習意慾多少亦驅動我做個「好學生」,於第二學期調整學習力度。

如此成效並不超卓,散慢有時,賴床有時,逃避時時。學多了倒是真的,選修文化研究系的文本分析課讓我初次涉獵藝術評論,中哲史課的佛學專題更是令我大開眼界。只是,能夠在大學拿取好成績、聽講溫習寫文考試的流水式工作,從小不是,現在亦不是最得我心的學習方式。的確,進入這種方式逼使我規劃日程,在有限的時間裏嘗試專注研習特定課題,甚具效率。但你不覺得趕日程的感覺好討厭嗎?最討厭的地方就是我永遠趕不上,集中精神一會兒,手就伸去梳頭髮整案頭,最後達不到目標又躁底,好痛苦!

SEE?規律緊湊的學習根本背離我散慢隨性的節奏。每天睡不足十小時,我一定精神不振,白天每隔幾小時眠一眠更是慣常。於我,要CHUR(註)即是壓縮睡眠時間,那簡直是災難,白晝我只會不停打瞌睡和失神,事倍功半;即使CHUR到盡,我的心理狀態亦處理不到,有一次我通宵獨力完成小組報告,馬上到訪男友宿舍,因著他睡得太沉不予反應便哭鬧了半天。

唉,老實說,難道舒舒服服的依照自己步伐來讀書、生活就有錯嗎?

註一﹕CHUR﹕流行語,用力、進取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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