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ease Remember-; You’ll Die

 

惟其終極時,生命才體現絕對的平等。1989年下令屠殺的,會死(或已死);執行屠殺的,會死;學生會會長,會死;行政長官,會死;高官權貴,會死;撰寫此篇的我與有緣讀得這些文字的你,也同樣會死。

 

我們的生死時差,以宇宙時間的維度觀之,不會比「零」更大。

 

在此公平原則的前提下,為人處世唯利是圖、作惡自肥,是否算得便宜占盡呢,正所謂不惡白不惡、不貪白不貪?

 

若作此想,那只是因為我們不了解死亡。俗話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生命將盡時,一副皮囊只見虛幻,名利富貴、權勢顯赫一下變得稀薄,惟剩恐懼;一生言行縈繞不去,多有不善者回首時不免怵目驚心,如悔如疚,似影相隨。蓋基於此,西方多有臨終者憑了最後一口氣也要受洗覓救贖;又或有那大難不死的,撿回性命後,大徹大悟重整人生。也無非是,終了了「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但一般好好活著的時候,我們總選擇回避或遺忘死亡。如那《好了歌》唱得好「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也因此金庸筆下才有了《天龍八部》裏的一幕假死戲。老僧人三兩下輕拍慕容博和蕭遠山的天靈百會,使二人暫時停息,後又復生。從生走到死,又從死走到生,一對仇人醒來相視一笑,積壓三十年的家國情仇如煙消散。了了死,才懂生,才曉得不要讓自己成為他人的地獄,是同在為自己創建天堂。

 

但日常裏鮮有老僧人來拍腦門,於是我們樂得忘死。二十年過去,曾經心懷惻隱凝視的鏡頭隨時日挪移開去,再不見血淚、不聞啼泣;於是鏡頭前的畫面遂慢慢化影成抽象的「經濟成果」(或實在利益),那就更心安理得地嘟嚷「坦克碌豬」、「解放軍一樣有人死」、「六四未有定論」、「國家取得了驕人的經濟成就」,以圖混淆視聽、顛倒是非,彷彿以荷槍實彈的軍隊屠殺手無寸鐵之人民,真乃是非對錯有待爭辯的觀點與角度問題。

 

邏輯不通,並非為的頭腦不靈,而只為的心術不正。說白了,不過簡單一句,見利忘義。眼下的利益是自己的,遠處的痛苦是別人的,只要扭過頭去選擇不看不記,自己的路走起來就彷彿又平坦又輕鬆了。

 

這種時候,我總想起陳昇的哭與罵。當年李登輝為了建化工廠不惜要填海敗壞生態,說道「死幾隻鳥有什麼關係啊?」陳昇就罵了「幹你的﹗鳥也有父母啊」。(《城市畫報》222)

 

不僅在人類之間,各種生命之間本都該有同情共感。可為何總有人樂得出言尖刻、偏往那仍在滴血的心靈上撒鹽呢?

 

我同樣不願意把人設想成徹底的大奸大惡,而以為那是醉生忘死之果。民建聯前主席馬力倒於病榻彌留之際,可終究體會了天安門母親們喪失孩兒的心情而慚愧於自己的「碌豬論」?

 

又問,若曾蔭權、陳一諤之輩,站到了「六‧四」冤魂的靈前、站到了天安門母親(當然還有父親們)跟前,還能否理直氣壯直視逝者生者說道︰都二十年過去了,不要再提了,現在國家這麼有錢,我們香港人也從中分得了許多利益,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要再去提就大家過好日子……那些死的還說不準到底是你們的孩子還是解放軍哩﹗

 

良心這東西可怪,雖然你可以想辦法忘記它、埋葬它,但到頭來並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不管為屠殺說項者,是出於無知無明,還是眼裏只看得見上大人稱賞下的仕途亨通、富貴滾滾來,他們都必須記住,在不知哪一天的未來,他們也終究要死。而那些話語,每一字一句,從他們口中輕率吐出來,都是如劍刺人,徒添人間悲痛。那裏頭有多少富貴名利,就有多少冤屈痛苦,而這筆賬是終究要還的。

 

事實是,施害者與受苦者總是緊密地綑綁一氣。「六‧四」死難者的家屬固然執苦而活,但同時,背負屠殺責任的又豈是活得自在。單是每年一入夏就要崩緊神經如臨大敵地嚴加防備,即可見此歷史包袱之沉重。承認錯誤、平反「六‧四」,是唯一解放別人也同時釋放自己的方法︰讓冤魂安息,生者離恨,惡行得恕。

 

別以為只要見證的一代人都過去了,這一筆血債就會自動消失。不會的。香港這地方,雖然出得曾蔭權這種看風駛舵、一味逢迎的「醒目仔」,但也同樣育出梅艶芳這般的義氣仔女。香港人愛煲呔,還是愛梅姐,你話呢?

 

熊一豆,社科研究生。失其南山,唯耕於紙筆;督信天靈靈地靈靈,文字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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